考斯特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匀速行驶，窗外连绵的丘陵像绿色的波浪一样向后涌去。秦国栋把脸贴近车窗，目光追随着道路两旁次第掠过的景观——成片的果园挂满了青涩的果实，崭新的路灯杆沿着公路一字排开，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一块蓝底白字的产业园区指示牌。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慨：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光看这条柏油路的路况和绿化，就知道你们杜鹃这两年的发展底子打得扎实。这路修得宽敞平整，路灯、标识、排水沟一应俱全，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李明阳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了一眼，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啊，我们西部省份之所以一直落后于沿海和中部，很大程度是因为地形太复杂了，山高谷深，修一公里路的成本是平原地区的两三倍。但是路通了，物流成本降下来，外面的资本才愿意进来，里面的产品才出得去。高速公路、铁路、机场这些大动脉一旦建好，经济发展的速度自然就提上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工厂轮廓上。
“更何况，我们西部省份有沿海没有的旅游资源，原生态的自然风光、多民族的文化特色，这些都是潜在的巨大财富。说到底，还是路的问题——路通了，游客来了，钱就活了。”
秦国栋深以为然地点头，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划着圈：
“你总结得很到位，归根结底就是基础设施的问题。不过随着咱们国家经济持续发展，中西部的基础设施投入一年比一年大，我相信西部省份全面崛起只是时间问题。咱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得把路铺好了，给后来人打基础。”
两人说话间，大巴车已经驶入纳溪县城的地界。道路两旁的建筑从农田和零星的村舍逐渐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厂房和写字楼，蓝色的路牌上写着“纳溪县经济开发区欢迎您”几个大字。车子放慢了速度，在一个开阔的广场前停了下来，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不锈钢雕塑，造型是一双托起齿轮的手，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车刚停稳，李明阳就看见了站在广场边上的两个人——纳溪县委书记路华和县长江海楼。路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迎接上级领导时特有的紧张和期盼交织的表情。江海楼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手里握着一个文件夹，脊背挺得笔直。
李明阳率先下了车，路华立刻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李明阳的手，语速飞快：
“书记，欢迎您到纳溪县指导工作！我们盼着您来已经好久了。”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李明阳身后陆续下车的人群，显然已经知道今天的主角另有其人。
李明阳侧过身，介绍身后的秦国栋：
“今天秦书记带着遵化市的同志们来考察学习，你要好好做好讲解工作，把我们纳溪最亮眼的东西拿出来。”
路华连忙转向秦国栋，双手再次伸出，腰微微弯了几分：
“秦书记您好，欢迎欢迎！纳溪县全体干部对各位领导的到来感到非常荣幸！”
秦国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拍了拍路华的肩膀，语气随和：
“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是怎么搞发展的，有什么好的经验咱们交流交流。”
简短寒暄之后，一行人沿着开发区宽阔的主干道步行往里走。路华走在李明阳和秦国栋之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激光笔，边走边指向两侧的建筑。第一站是纳溪县最大的制衣企业晶煌制衣厂，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大楼横亘在园区中央，楼体上“晶煌制衣”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走进厂区大门，迎面便是一派繁忙有序的生产景象——宽敞的车间里，一条条现代化的流水线整齐排列，数百名工人坐在操作台前，踩缝纫机的声密集而有节奏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庞大而细腻的工业交响乐。
秦国栋在车间门口的参观通道上站住了脚，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向里望去，目光从一排排忙碌的工位扫过，又落在墙上的生产流程示意图和质量监控屏幕上，眉头微微扬起。邱吉跟在他身后，已经掏出了手机悄没声地拍了张照，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里全是专注。
路华站在一旁，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显然这些数据已经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
“秦书记，李书记，各位领导，晶煌制衣厂是我们前年从粤东省引进的重点企业，目前在厂员工已经超过三千人，形成了从面料采购、裁剪缝制到成品检验、包装出货的完整产业链。我们在厂区内部配套建设了员工宿舍、食堂、超市和文体活动中心，员工足不出厂就能解决基本生活需求。同时，晶煌的落地也带动了周边小商业的蓬勃发展，厂区门口的流动摊贩和便利店现在有二三十家，每天营业额加起来相当可观。”
他换了一口气，手指向远处在建的几栋厂房：
“依托晶煌制衣厂这个龙头，我们这两年又引进了六家上下游配套的纺织和印染企业，现在已经形成了全省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的纺织经济开发区。按照我们的规划，未来五年内，力争把这个开发区建设成全国有名的纺织制造中心，年产值突破百亿。”
邱吉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从车间转到路华脸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佩服：
“一个小县城，光一个厂的员工就有三千多人，这放在沿海发达城市也绝对算得上大厂了。更让我佩服的是，你们能让这样一个大厂在这儿稳步发展、持续扩产，说明政府这边是做了大量配套工作的。很多地方招大商的时候拍胸脯保证，等企业落地了之后就撒手不管，你们能做到让企业安心扎根，这背后花的功夫，我大概想象得出来。”
路华看了李明阳一眼，得到后者微微颔首的示意后，继续说道：
“这主要得力于李书记和姚市长的顶层设计。目前我们开发区建立了一整套的企业和员工保障体系——凡是开发区企业员工的子女，由县政府统一协调安排到就近的中小学就读，免收借读费；”
“上下班高峰期，我们联合县交通公司开通了十二条专线班车，每天早晚各两班，覆盖全县主要乡镇和居民区；另外还设立了企业员工就医绿色通道，凭工作证在县医院看病优先挂号、优先诊治。这些措施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员工的后顾之忧，员工稳定了，企业的生产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对于企业本身，我们设了一对一服务窗口，每个规上企业都有专人对接，企业遇到用地、用电、用水甚至劳资纠纷，一个电话就有人上门协调解决。”
秦国栋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转过身来，目光在李明阳和路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这趟来得值。我见过太多地方的开发区，门口挂个牌子、里面荒草萋萋，企业引进来没多久就跑了，最后只剩个空壳子。但你们杜鹃不一样，你们是真正把企业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把员工的困难当成政府的责任来解决。企业引进来、留得住、能长大，这才是一个地方立足发展的根本。”
李明阳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透着笃定：
“任何东西都是相互的。我们重视企业、服务企业，他们发展好了，税收多了、就业稳了、群众收入涨了，最后受益的还是咱们自己的老百姓。做政府工作，不能只把招商当作完成任务，得把它当作一份长久的事业来经营，这样才能持久。”
随后的时间里，李明阳又带领秦国栋一行陆续参观了开发区内的另外几家企业——一家做精密机械零部件的工厂，车间里全自动机械臂在无尘环境中灵活运转；
一家农产品深加工企业，厂房里飘着果酱和蜜饯的甜香，产品包装上印着纳溪特产的品牌标志；还有一栋刚封顶的标准化厂房，路华介绍说这是为下一批招商项目预留的拎包入驻空间。
每到一处，秦国栋和邱吉都会仔细询问企业的经营状况、用工成本、物流路线和政策支持，同行的遵化市各部门负责人也都掏出了笔记本刷刷地记录，时不时拍几张照片存底。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敞亮的大白变成了金红色的晚霞，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丽的橘紫。一行人从最后一家企业出来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暮色像一层轻纱缓缓覆盖了整片经济开发区，厂房里的灯光次第亮起，烟囱里飘出的蒸汽被夕光照成淡淡的金色。考斯特重新发动，载着略微疲惫但精神亢奋的一车人，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杜鹃市委大院。
回程的车厢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有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有人还在低头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秦国栋坐在李明阳旁边，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明阳说的：
“今天这些东西，我回去得让邱吉他们好好消化一阵子。路子是看明白了，但能不能走通，还得看咱们自己有没有这个决心。”
李明阳没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目光也落在窗外那片即将被夜幕吞没的原野上。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瞥了一眼——是赵宇明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
“佐藤伊朗那边补充协议的条款谈完了，基本敲定，等你最后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