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伊朗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枚探照灯一样,分别从赵宇明和姚立华脸上缓缓扫过,目光的落点沉重而精准,仿佛要从两人的瞳孔深处挖出什么隐藏的东西来。他沉默了几秒,指尖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在指缝间转了小半圈,最终被他搁在了烟灰缸边缘。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你们真的确定,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带着樱花国口音里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玲珑镇在两年之内会迎来招商引资的发展时机?
这个问题的分量,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赵宇明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让佐藤伊朗等了两三秒钟,这才放下杯子,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也许还用不了两年。
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佐藤伊朗:按照目前我市的发展速度,各区县已经陆续步入发展正轨,基础设施建设的规划正在全面铺开。保守估计,一年左右,区县一级的经济开发区框架就能搭起来。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下,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还有我赵家在背后的资源倾斜和支持。佐藤先生常年在华夏做生意,应该很清楚我赵家在政商两界的分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赵宇明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姚立华身体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他心知姚立华此刻脑子里大概在翻涌着你赵宇明有这本事早干嘛去了之类的腹诽,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让姚立华觉得他是在为这笔投资使出了看家的底牌,也让佐藤伊朗意识到,跟杜鹃市合作,背后撬动的不只是地方政府的力量,还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网络。
佐藤伊朗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垂下去,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绿茶看了好一会儿。赵宇明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微微变了一变,知道这个老狐狸心里正在飞快地算账——玲珑镇摸不透的水深,朱林镇现成的条件,再加上赵家这个额外变量,三边的天平在他脑子里正反复倾轧。
终于,佐藤伊朗抬起头来,嘴角浮起一丝商人特有的、权衡过利弊之后的那种微笑。他朝赵宇明和姚立华分别点了点头,语速放慢了些,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称重:
“好,我就相信姚市长和赵副书记两位的诚意。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该拿出态度来。”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雪茄剪,不紧不慢地剪掉烟帽,动作优雅而从容,“我就把厂先建在朱林镇。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抬起来,精明而克制,“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我们愿意在玲珑镇投重资,那是看中了那边的远景开发潜力。朱林镇虽然是现成的条件,但毕竟不在我们最初的战略蓝图上,所以前期我只能先投一部分。后续是否会追加到玲珑镇那个级别的投资规模,我要根据朱林镇那边的实际运营情况再定夺——这一点,希望两位能够理解。”
“这是自然,合理得很。”
赵宇明爽快地接过话头,脸上笑容不减,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他知道李明阳交代的活儿,到现在只完成了一半——把厂址挪出玲珑镇是做到了,可要让佐藤伊朗把真金白银先掏出来投到玲珑镇的基础设施上,那才是最难啃的骨头。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阵,决定把下一张牌打出去。
“不过,”
赵宇明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坐正了些,脸上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表情。
“我思考了良久,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跟佐藤先生您说清楚,毕竟这关乎咱们整个投资计划的成败。您也知道的,这次投资的事情,目前主要是我和姚市长在跟您这边对接,李明阳书记那边还蒙在鼓里,我一力主张的方案,他未必肯点头。我和姚市长回去之后能不能成功劝说李书记签字拍板,就全靠佐藤先生您的诚意能表达到什么程度了。”
话音未落,赵宇明余光便感觉到旁边射来两道几乎能烫穿人皮肤的目光——姚立华正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在胡扯什么。”赵宇明当然明白姚立华此刻心里的翻涌,毕竟刚才那番话他们俩事先根本没有对过口径,赵宇明完全是临时起意即兴发挥。
但他刻意不去看姚立华,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旁边的异样,只是端着那张坦诚而认真的脸,目光始终落在佐藤伊朗面上。
佐藤伊朗显然也注意到了姚立华那一瞬间的僵硬,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赵宇明话里的逻辑吸引了过去,他微微皱眉,身体往前靠了靠:
“哦?赵副书记请具体说说,什么样的诚意才够分量?”
赵宇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放回碟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响:
“很简单,就是玲珑镇的那条主干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镇口到镇中心,全程大约十四公里,路面损毁严重,大车压根开不进去。如果你们三井财团愿意出资,先把这条路修成双向四车道的硬化路,全线配套排水和路灯——那就是给咱们杜鹃市上下传递一个最实在的信号:”
“你们是真心实意要在玲珑镇扎根的。有了这条路的诚意,我和姚市长回去也好有个硬邦邦的筹码去跟李书记谈,让他明白这笔投资的分量。而且话说回来,这条路修好了,以后你们的厂子真要从朱林镇搬到玲珑镇,物流运输也方便,这一步早晚都得走,早走比晚走强,对不对?”
佐藤伊朗听完,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不快,声音也冷了几分:“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让我们无偿出资修一条不属于工业用地配套的道路,这不符合商业往来的常理吧。”
赵宇明对这个拒绝早有准备,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老朋友:
“佐藤先生您先别急着推掉。我让您做这件事,自然有我的深意。短期看,您确实是掏了钱、修了路,好像吃了亏。但眼光要放长远——一年之后玲珑镇发展起来,百姓走在您出资修的平坦大道上,知道这是三井财团的手笔,您在当地的名声和口碑就立住了。民心这种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来。到时候您在玲珑镇乃至整个明珠县办事,从上到下谁不给您三分面子?咱们华夏有句古话叫“得民心者得天下,”放在做生意的道理上,也是一样的。”
佐藤伊朗靠在沙发里,手指捻着那根已经剪好的雪茄,却没有急着点燃。他眯着眼睛看了赵宇明好一会儿,眼神里那种商人的精明与某种看不清的深层算计交织在一起。房间里的沉默再次拉长,连墙上的挂钟都仿佛走得更慢了。
终于,佐藤伊朗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欣赏。他把雪茄搁在嘴边,拿起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齿间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得不说,赵副书记的口才,在我见过的华夏官员里面,能排进前三。你这些话环环相扣,让我想不答应都难。”
他夹着雪茄朝赵宇明虚点了两下,嘴角那丝笑意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温度,“行,就当卖赵副书记你这个面子。玲珑镇这条路,由我三井财团负责出资修建。但工期和质量标准,咱们得另签一份补充协议。”
赵宇明心里那块压了一下午的石头总算落到了实处,但脸上半分不露,只是从容地站起身来,朝佐藤伊朗伸出右手,掌心干燥而有力:“佐藤先生爽快。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佐藤伊朗也起身,握住赵宇明的手,力道适中,却多握了两秒,目光真诚地在他和姚立华之间来回看了一遍:“那就劳烦赵副书记和姚市长在李明阳书记面前多美言几句了。我等二位的好消息。”
“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佐藤先生您就等我们的消息吧。”赵宇明笑着松开手,侧身朝姚立华使了个眼色,“那就不打扰佐藤先生休息了,我和姚市长先回去跟李书记沟通一下。”
佐藤伊朗极其热情地起身,亲自送两人穿过客厅走到电梯口,甚至还伸手替他们按了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合拢之前,佐藤伊朗那张保养有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得体的笑容,朝他们微微欠身致意。
电梯门完全关上的一刹那,赵宇明后背靠上冰冷的轿厢壁,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黏腻地贴在脊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