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金城关,节度使府(原唐兰州都督府)
天光未亮,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金城的宁静。浑身浴血的斥候被连拖带拽地架进府衙正堂,气未喘匀,便嘶声喊道:“……大、大论!野狐峡……昨夜……唐军……渡河了!”
正搂着美姬高卧的论恐热猛地坐起,须发戟张,睡意全无:“什么?!多少人?主将是谁?!”
“夜……夜黑,看不真切……但渡河者甚众,羊皮筏、木筏无数!我巡河伏兵两千骑……本已半路截杀,眼看就要将先头唐军赶下河去,谁料侧后方又杀出一支唐军骑兵,人数……人数不下两三千,打的是‘李’字旗!我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残部已退往阿干城方向……”
“李?”论恐热脸色铁青,一脚踹翻身前案几,杯盘狼藉。“石坚麾下,姓李的骑将……李桓!他不是该在会州以南吗?怎会出现在野狐峡?!” 他猛地醒悟,“中计了!榆中城外那些,是疑兵!石坚老贼,主力在此!”
他赤着脚在堂中疾走,脑中飞速盘算。唐军主力已然渡河,且有一支精锐骑兵配合,此刻恐怕已在南岸站稳脚跟。阿干城虽有小堡,绝难抵挡大军。唐军下一步会如何?是直扑兰州?还是南下先取会州,断我后路?
“会州!会州有无消息?!”他厉声喝问。
“暂……暂无会州急报。”
论恐热略松了口气。会州未报急,说明那支“李”字骑军并未南下,或者南下兵力不多。石坚主力既已渡河,首要目标必是兰州!金城关虽险,但若被唐军从侧背(西面)袭来,与东面榆中疑兵形成夹击,则大事去矣!
“传令!”论恐热须发贲张,眼中凶光闪烁,“命金城关守将悉末朗,加强关防,多备滚木礌石,谨防东面唐军强攻!再调……不,命兰州城内守军,分兵五千,由大将论莽热统领,即刻出城,西进阿干河谷,务必堵住渡河唐军,将其逼回北岸,或至少阻滞于河谷,不使其靠近兰州!”
“大论,城内守军本就不多,再分兵五千,兰州防务……”有幕僚急谏。
“糊涂!”论恐热喝道,“石坚主力已到背后,若让其与东面疑兵合围,兰州才是真危矣!速战速决,在阿干河谷击溃其渡河疲兵,方可解围!会州……会州尚有兵七千,可遣人急令会州守将,分兵三千,北出驰援,与我夹击唐军于阿干河谷!”
他顿了顿,又厉声道:“再派快马,分赴甘州、青海,告知回鹘仁美可汗、吐蕃论钦陵(青海一带的吐蕃势力首领),就说唐军大举西犯,兰州、会州若失,河西、青海门户洞开,请他们速发援兵,共击唐军!许以重利!”
一道道命令如同石子投入池塘,在金城这潭深水中激起剧烈涟漪。整个兰州城瞬间沸腾起来,兵马调动,人喊马嘶。论莽热点齐五千步骑,匆匆出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向西疾奔而去。信使则分驰各方,带着论恐热的求援与许诺。
论恐热登上兰州西城楼,望着西方尘土扬起的方向,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石坚用兵如此果决狠辣,竟敢冒险在初春渡黄河,直插他腹背。但他更相信,自己麾下的勇士,在野地里,绝不弱于唐军。只要能在阿干河谷堵住唐军,待会州援兵一到,内外夹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石坚……你渡得过黄河,却未必过得了我吐蕃勇士的刀锋!”
阿干河谷,秦军中军
石坚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远眺东方。晨曦中,兰州城的轮廓在远方依稀可见,而更近处,阿干河谷的入口方向,烟尘大起。
“报——!大总管,前方斥候急报!兰州方向,有大股吐蕃步骑开出,约四五千人,正向我军急速而来,距此不足二十里!打‘论’字旗号,疑似其大将论莽热!”斥候飞马来报。
“来得不慢。”石坚神色不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论恐热果然想将我军堵在河谷,半渡而击的算盘落空,便想野战决胜。传令,全军停止前进,依托河谷东侧高地,结阵防守!”
“弓弩手居前,长枪兵次之,刀盾手护住两翼!辎重车辆围成车阵,置于阵后高地!李桓所部骑兵,可曾到位?”
“回大总管,李将军所部已按计划,向南迂回,现应已至河谷南侧山麓隐蔽,旗号已发,随时可出击!”
“好!告诉李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待吐蕃军攻我大阵,气力衰竭,阵型散乱之时,再从其侧翼或背后突击,务求一击溃敌!”
“诺!”
秦军迅速变阵。弓弩手抢上坡地,张弓搭箭;长枪如林,斜指前方;刀盾手伏于阵前,准备迎击敌骑冲阵。辎重车辆被推到阵后较高处,围成简易壁垒,既可护住后方,亦可作最后防线。刚刚经历渡河夜战、尚未得到充分休整的将士们,强打精神,握紧了手中兵刃。他们知道,渡过黄河只是第一步,眼前这场遭遇战,才是决定能否在黄河南岸站稳脚跟的关键。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吐蕃军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在前,步卒在后,嚎叫着,挥舞着弯刀、长矛,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秦军刚刚列好的阵型冲来。论莽热一马当先,意图趁唐军立足未稳、阵型未固,一举冲垮。
“弓弩手——预备——” 军官的吼声在阵前响起。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嗡——!一片黑云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冲锋的吐蕃军阵。冲在最前的吐蕃骑兵顿时人仰马翻,但后续者毫不畏惧,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狂冲。
“稳住!长枪向前!”
如林的枪阵斜指,寒光闪闪。吐蕃骑兵狠狠撞了上来,金铁交鸣声、战马嘶鸣声、士卒怒吼与惨叫声瞬间响彻河谷。秦军步卒依托地势,结成紧密的枪阵,顽强地抵住了吐蕃骑兵第一波凶猛的冲击。刀盾手从间隙中突出,砍杀落马的敌军。
论莽热见骑兵冲锋受挫,立即指挥步卒压上。双方在河谷坡地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吐蕃兵悍勇,个人武艺精熟,但秦军纪律严明,阵型严密,相互配合,死死守住了防线。山坡上,尸体迅速堆积,鲜血染红了刚刚返青的草地。
石坚在坡顶观战,面色沉静。他看得出,论莽热求胜心切,进攻虽猛,但缺乏章法,只是依仗蛮勇硬冲。而己方士卒渡河疲惫,全凭一股锐气与严整军阵支撑。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不利。
“传令,中军鼓号,缓步后退,引敌深入。” 石坚下令。
阵中鼓声节奏一变。前沿秦军开始且战且退,缓缓向坡上收缩阵型。论莽热见状,以为唐军力不能支,大喜过望,挥军猛攻,阵型不觉间拉得有些松散,部分步骑甚至脱离了大队,追着“败退”的秦军冲上了坡地。
就在吐蕃军攻势达到顶点,阵型略显凌乱之际——
“击鼓!举旗!”石坚厉声喝道。
中军处,代表全军突击的战鼓隆隆擂响,一面赤红色的大旗被高高举起,迎风狂舞!
几乎在同时,吐蕃军进攻队列的南侧,低矮的山梁后,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李桓率领的两千五百精骑,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猛然跃出!他们保持着严整的冲锋队形,马蹄翻飞,如同决堤的铁流,从侧翼狠狠撞入了正在仰攻的吐蕃军腰部!
吐蕃军猝不及防,侧翼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正在猛攻的吐蕃兵听到身后和侧翼传来恐怖的喊杀与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唐军铁骑如墙而进,顿时大乱。
“唐军伏兵!”
“我们中计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前有“败退”却突然返身死战的秦军步卒,侧翼有滚滚而来的铁骑,吐蕃军的攻势瞬间瓦解,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境地。
论莽热目眦欲裂,拼命呼喝,试图收拢部队,但兵败如山倒,混乱如同雪崩般无法遏制。李桓的骑兵在敌阵中纵横驰突,反复冲杀,将吐蕃军截成数段。石坚见时机已到,下令全军反击。
秦军步卒齐声呐喊,挺着长枪,挥动刀盾,如同钢铁洪流,从坡顶反冲而下。本就混乱的吐蕃军再也无法支撑,开始溃败。
“撤!撤回兰州!”论莽热见大势已去,在亲卫拼死保护下,拨马便逃。
主将一逃,吐蕃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亡命般向东逃窜。秦军步骑追杀出数里,斩首无数,直至兰州城头已隐约在望,方才收兵。
阿干河谷一战,吐蕃军大败,损兵超过三千,被俘近千,主将论莽热仅率数百残兵逃回兰州。秦军伤亡亦不小,尤其是最先接敌的前阵步卒,但终究取得了渡河之后第一场关键性野战的胜利,彻底在南岸站稳了脚跟,并缴获了大量军资马匹。
夕阳西下,血色残阳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河谷。秦军将士开始打扫战场,收治伤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的亢奋。
石坚没有太多喜悦,他立即召集众将。“速速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论恐热新败,兰州震动。但其主力尚存,会州援兵不日将至。我军疲累,不宜强攻坚城。传令,全军后退十里,依险扎营,加固营垒。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兰州、会州方向动向。另,将俘虏中的军官分开审讯,务必问出兰州、会州城内虚实,以及论恐热可能的援军情况!”
“李桓!”
“末将在!”
“你部立即休整,补充马匹箭矢。明日拂晓,你率本部骑兵,再辅以一千轻骑,大张旗鼓,做出南下奔袭会州的姿态!记住,声势要大,但要控制速度,保持与会州守军接触即可,若其出城来战,不可恋战,诱其远离城池,若其坚守,则虚张声势,做出围城打援姿态,务必将会州兵马牢牢吸在城中,或引其出城野战,为我主力攻取兰州争取时间!”
“末将明白!”
石坚望着暮色中兰州城模糊的轮廓,双目寒光闪烁。阿干河谷的胜利,只是敲开了兰州的大门。真正的硬骨头——那座耸立在黄河之滨的千年雄关金城,还在前方。而时间,依然紧迫。必须在论恐热等到回鹘或青海援军,或会州守军大举来援之前,拿下兰州,或至少给予其决定性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