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城下,秦军大营
阿干河谷的硝烟尚未散尽,秦军的营寨已如铁铸般楔在了兰州城西十里外的塬上。旌旗招展,营垒相连,刁斗森严。与昨日渡河后的隐秘疾进不同,此刻的秦军大营,堂皇正大,带着一股碾碎一切阻碍的压迫感,直面着那座依山傍河的千年雄关——金城兰州。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石坚居中而坐,两侧是将校幕僚。炭火盆驱不散帐中的寒意,更驱不散即将到来的大战前的肃杀。
“大总管,末将已审问过俘虏的吐蕃军官数人,口供大致吻合。”参军指着临时绘制的兰州城防图,“兰州城分内、外两城。外城依山势夯土版筑,墙高约三丈,虽不及中原坚城,但颇为厚实。有城门五座,尤以西、南两门最为紧要,皆建有瓮城。内城位于西北角龙尾山(今皋兰山北支)上,地势险要,墙垣更高,论恐热府邸、仓廪多在其中。守军……据降俘供述及我军斥候连日观察估算,经历阿干河谷之败后,兰州城内现有吐蕃兵卒应在八千至一万之间,民壮若干。论恐热本人应在内城坐镇。”
“八千到一万……”石坚沉吟。这个数字,与战前预估相差不大。阿干河谷一战,虽歼敌数千,但论恐热主力未失,凭坚城而守,仍是块硬骨头。
“攻城器械打造如何?”他问。
负责军械的将作校尉连忙起身:“回大总管,云梯已制得三十余架,冲车五辆,壕桥、轒辒车各十数具,正在加紧赶制。抛石机(注:此时应称“抛石机”或“炮”,非回回炮)所需巨木、绳索、配重物已备齐部分,但因时间仓促,大型炮车仅组装出三架,射程与威力,恐不尽如人意。倒是弩车、床弩,已有五十余架可用。”
石坚点点头。长途奔袭,重器械携带不易,能在短短数日内赶制出这些,已属不易。“弓箭、箭矢、火油、擂木、石块,储备如何?”
“箭矢充足,火油、擂木、石块,正命士卒就近伐木采石,日夜赶工。”
“水源呢?”
“已探明,兰州城内有多处水井,且引阿干河水入城,短期难以断绝。”
众将面色微沉。这意味着,无法靠断水困死守军。
“会州方向,李桓将军可有新报?”石坚转向传令官。
“报大总管,李将军两日前已率骑军南下,虚张声势,做出奔袭会州姿态。最新军报,会州守将论悉颊(论恐热族弟)已紧闭城门,并向兰州派出数批信使求援,同时集结兵马,似有出城寻战迹象,但尚未远离城池。李将军正按计划,与其保持接触,游弋袭扰。”
“好!”石坚眼中精光一闪,“李桓拖住了会州兵马,至少短期内,论恐热别指望会州援军能及时赶到。至于甘州回鹘、青海吐蕃……”他冷笑一声,“远水难解近渴。就算他们有心来援,等赶到时,兰州战局早已尘埃落定!”
他站起身,走到城防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外城西、南两门:“强攻硬打,伤亡必巨。然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论恐热新败,龟缩城内,其军心必浮。时不我待,必须在他缓过气、等来不确定的外援之前,拿下兰州!”
“传令!”石坚声音陡然拔高,帐中诸将肃然挺立。
“明日拂晓,全军饱餐,辰时初刻,列阵于兰州西、南两门外!”
“以副将为西面主攻,率步卒八千,辅以云梯三十架,冲车三辆,轒辒车十具,集中兵力,猛攻西门及瓮城!弩车、床弩、抛石机,半数配属给你,给我把西城墙上的守军压下去!”
“本总管亲率中军一万,攻南门!同样配备云梯、冲车、轒辒车,以及剩余弩炮!”
“其余兵马,分作两队,一队由参军统领,于北门外佯攻牵制;一队作为预备,随时听候调遣!”
“弓弩手居前压制,步卒负土填壕,轒辒车掩护,云梯冲车抵近!告诉将士们,第一个登上兰州城头者,官升三级,赏钱千贯!破城之后,严禁滥杀,但所得财货,三成犒军!”
“此战,有进无退!三日之内,我要在兰州城头,插上我大唐旌旗!”
“诺!”众将轰然应命,杀气盈帐。
兰州城头,吐蕃守军
与秦军大营的肃杀激昂不同,兰州城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阿干河谷大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论莽热将军带着残兵败将逃回时那狼狈的模样,深深刺激了每一个守城士卒。城下,那无边无际的秦军营寨,飘扬的黑色旗帜,以及日夜赶制攻城器械的喧嚣,更如同重锤,敲打着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论恐热亲自巡城,试图提振士气。他穿着厚重的铠甲,在亲卫簇拥下,走过一个个垛口,用吐蕃语高声呼喝着:“勇士们!不要怕!唐军人马虽众,但我金城坚固,粮草充足!我们居高临下,唐军仰攻,死路一条!想想你们的妻子儿女,你们的牛羊草场!守住城池,唐军自退!甘州回鹘、青海的同族兄弟,已经在路上了!坚持住,胜利属于我们!”
喊话有些效果,但士卒们眼中更多的仍是茫然与恐惧。他们中许多人并非论恐热的嫡系,而是来自不同部落,被强行征召或利诱而来。守城不同于野战,需要严明的纪律和坚韧的意志,而这恰恰是这些部落武装所欠缺的。
更糟糕的是,城内开始流传各种谣言:唐军破城后会屠城;论恐热已准备弃城逃跑;会州援军被唐军挡住了;回鹘人不会来了……恐慌如同暗流,在城墙下、坊市间涌动。一些与汉民杂居的部落兵,甚至开始偷偷与城内的汉人商贾、平民接触,打探“投降”的可能性。
论恐热察觉到了这股暗流,他采取了最严厉的手段:加派亲信督战队巡视城墙,对交头接耳、面露怯色者,立斩不赦;将城内汉人青壮强行编入民壮队,驱赶上城协防,并将他们的家眷集中看管,以作人质;同时,将库中不多的金银绢帛拿出来,重赏那些作战勇猛的士卒。
“唐军远来疲敝,粮草不济,只要守住十天半月,其军自溃!”论恐热对内城的将领们强调,“西、南两门是重点,多备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尤其是唐军的冲车、云梯,用火攻!他们的抛石机威力不大,不用怕!告诉儿郎们,杀一个唐兵,赏羊五头!杀一个唐将,赏牛十头,女奴三名!”
胡萝卜加大棒,暂时压住了明显的溃散迹象。但兰州城头,那绷紧的弦,已到了极限。
翌日,晨雾尚未散尽。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如同来自地底的闷雷,从秦军大营响起,瞬间传遍四野。紧接着,号角长鸣,无数黑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
秦军出营了。
如同黑色的潮水,从营寨中涌出,在兰州西、南两门外,迅速排列成一个个整齐肃杀的方阵。刀枪映着初升的日光,泛起森冷的寒芒。最前方,是举着巨大盾牌的刀盾手;其后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再后是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轒辒车的步卒;两翼,游弋着警戒的骑兵。军阵中,数十架床弩、弩车被牛马拖拽上前,更有三架体型庞大的抛石机,在无数士卒的号子声中,被缓缓推至阵前,粗大的拽索垂下,配重箱高高吊起。
城头上,吐蕃守军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尽管早有准备,但当亲眼看到这无边无际的军阵,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时,恐惧依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准备——!”论恐热声嘶力竭的吼声在城头回荡,“弓手上墙!礌石滚木就位!热油烧起来!”
秦军阵中,令旗挥动。
“放——!”
嗡!弓弦震动,弩臂回弹的巨响汇成一片死亡的咆哮!数千支箭矢、弩枪,如同一片钢铁的暴雨,遮天蔽日地向着兰州城头倾泻而去!
噗噗噗!箭矢钉入木栅、土墙,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有粗大的弩枪,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撞在城垛上,碎石崩飞!那三架抛石机也发出了怒吼,磨盘大的石块被高高抛起,划过弧线,砸向城墙,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城墙似乎都在震颤!
城头顿时一片混乱。尽管有女墙垛口掩护,但如此密集的远程打击,依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不少吐蕃兵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下;更有倒霉者被巨石直接砸中,血肉模糊。
“低头!隐蔽!等他们靠近!”论恐热的亲信军官们疯狂地吼叫着,踢打着蜷缩在垛口后的士兵。
第一轮远程压制后,秦军的步卒方阵开始动了。
“进——!”
伴随着有节奏的鼓点,刀盾手举着高大的橹盾(大盾),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向前推进。他们身后,是扛着土袋的民夫和辅兵,任务是填平城墙外的壕沟。再往后,是推动着云梯、冲车、轒辒车的攻坚部队。整个军阵如同一个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顶着城头零星的还击箭矢,坚定地向着城墙逼近。
“放箭!放箭!射那些填壕的!射推车的!”城头军官嘶喊着。
吐蕃弓箭手冒着被秦军弩箭射杀的风险,探出身向下射箭。箭矢落在秦军的盾牌上、铠甲上,叮当作响,偶有倒霉者被射中缝隙,惨叫着倒地,但很快被拖下去,替补者立刻顶上。填壕的队伍在盾牌和轒辒车的掩护下,奋力将土袋投入壕沟。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秦军的远程武器持续不断地向城头倾泻火力,压制守军。城头的吐蕃兵则在军官的督战下,疯狂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泼洒烧得滚烫的热油、金汁(煮沸的粪便尿液,恶毒且易引发感染)。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巨石砸落声……汇聚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攻城交响乐。
西门外,副将亲自督战。一架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秦军锐卒口衔横刀,顶着盾牌,奋力向上攀爬。城头守军疯狂地用长矛向下捅刺,推倒云梯,倾倒热油。不断有秦军士卒惨叫着跌落,但更多的人悍不畏死地跟上。
“弩车!集中射那个垛口!把上面的杂碎给我清掉!”副将眼睛赤红,指着一段抵抗特别激烈的城墙怒吼。
几架床弩调整方向,粗大的弩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扎进那段城墙垛口,将后面的吐蕃兵连同碎砖一起撕碎!
“冲车!上!”西门瓮城外,巨大的冲车在数十名士卒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包铁皮的城门。城头箭矢、石块如雨点般落下,推车的士卒不断倒下,但立刻有人补上位置。冲车顶部的生牛皮和泥浆提供了一些防护。咚!沉重的撞槌第一次撞击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城门楼似乎都抖了一下。
南门外,石坚坐镇中军,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的压力同样巨大,南门守军抵抗异常顽强,数次登城都被打退。一架冲车甚至被守军泼下的火油点燃,熊熊燃烧,成为一堆废铁。
“预备队!上!把那几架备用云梯全给我推上去!弓弩手,不要停!压制!再压制!”石坚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响彻南门战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厮杀到日头偏西。兰州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墙根的土地。秦军伤亡不小,但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城头的吐蕃守军更是死伤枕藉,士气在持续的高压和惨重伤亡下,开始不可抑制地滑落。督战队砍下了十几个溃逃者的脑袋,但也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畏缩不前。
论恐热在亲卫保护下,往来于西、南两门,声嘶力竭地督战,甚至亲手斩杀了两个怯战的百夫长。但他心里清楚,照这样下去,城墙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唐军的顽强和装备优势,超出了他的预估。那些巨大的弩车和抛石机,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和肉体杀伤。
“大论!西门瓮城……瓮城快守不住了!冲车已经把城门撞裂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将领踉跄跑来禀报。
“南门也有三处垛口被唐军抢占,正在扩大突破口!”
论恐热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
“传令内城!准备……接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内城虽然更坚固,但面积狭小,储备有限,退守内城,几乎意味着放弃了外城大部分区域和百姓,也意味着被彻底围死。
就在他准备下达退守内城的命令时,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其中夹杂着欢呼声和……汉语?
“怎么回事?!”论恐热厉声问。
很快,又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连滚爬爬地跑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大、大论!不好了!东门……东门被打开了!有汉人内应!唐军……唐军从东门杀进来了!”
“什么?!”论恐热如遭雷击,眼前一黑。东门?那里并非主攻方向,只有少量佯攻部队,而且守军多为依附他的羌部兵和部分汉人民壮……内应?!
他不知道的是,石坚在战前,早已通过察事房的渠道,重金收买、策反了部分对论恐热统治不满的城内汉人豪强、商贾,甚至一些被胁迫守城的羌部小头目。约定在秦军猛攻西、南两门,守军注意力被完全吸引时,于东门发难。此刻,里应外合,东门守军猝不及防,城门洞开,早已等候多时的秦军佯攻部队,立刻化佯攻为真攻,蜂拥而入!
东门失守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本已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
“城破了!”
“唐军杀进来了!”
“快跑啊!”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外城。西、南两门的守军听到后方传来的喊杀声和“城破了”的呼喊,再也无心恋战,纷纷丢弃兵器,转身就跑。督战队砍杀数人,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反噬。
兵败如山倒。
论恐热知道大势已去,在亲卫死命保护下,仓皇退往内城。沿途试图收拢溃兵,但兵败如山倒,如何收拢得了?等他跌跌撞撞退入内城,关闭城门时,身边仅剩不足千名亲信,外城绝大部分区域,已落入秦军之手。
夕阳如血,映照着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的兰州城。黑色的秦字大旗,终于插上了外城的城头,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然而,战斗并未结束,更残酷的内城争夺战,即将在夜幕降临时拉开序幕。石坚站在南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远处龙尾山上那依旧飘着吐蕃旗帜的内城,双目之中,寒光凛冽。
拿下外城,只是第一步。论恐热和他的核心力量,还龟缩在那最后的堡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