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东南,榆中城外,薛志大营
旌旗如林,营垒森严。薛志所率的一万步卒,在榆中城外扎下连营,连绵数里,日夜鼓噪,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他严格遵照石坚的将令,将“佯攻”做得比真攻还要逼真。白日里,大军出营列阵,对着兰州方向演练攻城,冲车、云梯、壕桥等器械轮番上阵,尘土飞扬。到了夜间,则多置火把,派小队兵马频频出营袭扰,制造大军频繁调动的假象。
中军大帐内,薛志却眉头微锁,看着刚刚送来的斥候情报。“将军,兰州城头守备明显加强,金城关一带,吐蕃兵往来频繁。另,有数支吐蕃游骑,试图绕过我军侧翼,向南探查,被末将率部驱散。看情形,论恐热至少已将半数以上兵力调至兰州以东布防,其本人似乎也已在金城关坐镇。”
副将道:“将军,如此看来,论恐热果然被我所惑,将主力集中于兰州东面。石帅奇兵渡河,成功把握大增!”
薛志却缓缓摇头:“未必如此简单。论恐热久经沙场,老奸巨猾。他加强兰州东面防务是必然,但你说他已将半数以上主力调来……我军如此大张旗鼓,他若真将重兵尽数调来东线,其西线、南线岂不空虚?会州方向呢?他就不怕我军分兵袭取会州,断他后路?”
他走到简易的沙盘前,指着兰州、会州及周边地形:“你们看,兰州、会州,一北一南,互为犄角。论恐热带兵多年,岂能不知互为呼应之理?我在此大造声势,他必疑我有诈。加强东线防务是真,但主力是否真在此处,尚未可知。或许,他正以重兵守兰州,同时派精锐游骑,甚至分兵一部,监控黄河沿岸,尤其是那些可能渡河的险要之处,包括……野狐峡。”
帐中诸将面色一凛。“将军是说,石帅的奇兵,可能已被察觉?”
“未必察觉,但不可不防。”薛志沉声道,“论恐热用兵,向来讲究以骑制步,发挥其飘忽机动之长。他若识破我乃疑兵,甚至猜到石帅可能另遣奇兵,最可能的应对,并非固守兰州,而是……”他手指点在沙盘上兰州与野狐峡之间的某处,“派出精锐骑兵,沿黄河南岸游弋巡防,一则监视可疑渡口,二则……若我真有兵马渡河,他可半渡而击!”
“半渡而击!”众将倒吸一口凉气。若石坚主力渡河至半,遭敌骑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加派精干斥候,多带响箭烟火,沿黄河南岸,向西、向北,远出百里探查!尤其注意有无吐蕃大队骑兵集结或移动的痕迹!发现任何异动,不惜代价,立即以烟火示警!”薛志果断下令,“同时,从明日起,我军前压,做出强攻金城关的姿态,务必让论恐热确信,我军主力意图从此处破关!把他钉死在兰州城下!”
“诺!”
薛志望向帐外西沉的落日,心中默默祈祷:“石帅,末将这里,定会把声势做足。但愿野狐峡那边,一切顺利……”
野狐峡,黄河北岸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黄河在峡谷中奔腾咆哮,即便在此处相对平缓的河段,那沉闷的吼声也足以掩盖许多细微的响动。北岸,黑压压的人群与马匹、车辆,隐在崖壁和枯林的阴影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压低的命令和器械摩擦的轻响。
石坚披着大氅,立在岸边一处高石上,独目紧盯着对岸黑黢黢的轮廓。身后,是已组装好的数十只羊皮筏和木筏,更多的材料还在从后方运来。河水泛着惨白的微光,那是破碎的浮冰。
“大总管,风向转为西北,利于渡河。水流似乎比白日稍缓。”身旁的水师校尉低声禀报,他原是黄河上的老筏工,被征入军中。
“对岸有无异动?”
“夜不收最后回报,两处了望烽燧已无火光,守卒应已入睡。渡口附近,无异样。”
石坚点点头,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未散去。太顺利了。薛志在兰州东面闹出那么大动静,论恐热除非是聋子瞎子,否则不可能不加强黄河沿线的警戒。野狐峡虽偏,但并非绝地,论恐热在此经营多年,岂能不留心?他想起斥候回报,说五十里内无吐蕃大队人马。五十里……对骑兵来说,不算远。
“第一批渡河,由谁带队?”
“回大总管,是前锋营指挥使张骁,率五百锐卒,皆着轻甲,善泅渡,已准备就绪。”
“告诉张骁,渡河后,立即抢占对岸渡口两侧高地,建立警戒,发信号。若遇小股敌人,速战速决,绝不可放走一人。若遇大队敌骑……”石坚顿了顿,“拼死抵挡,发烽火为号,后续部队加速渡河接应!”
“遵命!”
丑时正,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第一批羊皮筏和木筏被悄无声息地推入冰冷刺骨的黄河水中。五百锐卒,口衔短刃,默默登筏。桨手都是精选的熟谙水性的士卒和老筏工,奋力向对岸划去。河水冰冷湍急,羊皮筏在波涛中起伏,不时撞上浮冰,发出轻微的闷响。
石坚和岸上的将士们屏息凝神,盯着那些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黑点,心脏仿佛被那只余涛声的寂静紧紧攥住。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盏茶,又仿佛一个时辰。对岸,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预定的位置,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成了!前锋登陆成功,占领滩头!”身边有人压抑着兴奋低呼。
石坚微微松了口气,但双目依然锐利地盯着对岸。“第二批,上筏!弓弩手、重甲步卒先过!快!”
更多的木筏、皮筏被推入水中。渡河速度明显加快。然而,就在第三批约千余人马渡至中流时,异变突生!
对岸上游不远处,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紧接着,尖锐的胡哨声划破夜空!蹄声如闷雷般从黑暗中滚来,迅速逼近渡口!
“敌袭!是吐蕃骑兵!”对岸刚刚登陆、正在巩固阵地的张骁所部,发出了惊怒的吼声,随即是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和惨叫声。
“果然有埋伏!”石坚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论恐热果然在此布置了骑兵,而且隐藏得很好,直到秦军部分渡河,立足未稳之际,才突然杀出!
“弓弩手,对准对岸火光处,抛射!压制敌骑!”石坚厉声下令。北岸待命的秦军弓弩手,虽然看不清对岸具体情形,但依据火把光亮和声音,向大概方位射出一蓬蓬箭雨。
“加速渡河!后续部队,全部压上!木筏不够,会水的,绑着浮木也给老子游过去!”石坚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他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退无可退。若让对岸的先头部队被歼灭,或者让吐蕃骑兵控制渡口,此次奇袭将彻底失败,甚至可能损兵折将。
更多的秦军士卒跳上木筏,甚至有人抱着临时捆扎的木排、门板,奋力向对岸游去。对岸的厮杀声更加激烈,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张骁所部正在拼死抵挡数倍于己的吐蕃骑兵的冲击,滩头阵地摇摇欲坠。
“大总管!末将愿率亲卫,乘快筏先行过河支援!”一员骁将请命。
石坚正要点头,忽然,对岸战场的侧后方,另一处山坳里,也亮起了火光,并且迅速向交战处移动!
“还有伏兵?!”岸上众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支新出现的队伍,并未攻击秦军,反而直插吐蕃骑兵的侧翼!火光中,隐约可见唐军衣甲旗帜!
“是李将军!是李桓将军的旗号!”眼尖的士卒狂喜大喊。
石坚猛地握紧了拳。李桓!他不是应该远在会州以南的岔口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见那支生力军如一把尖刀,狠狠捅入吐蕃骑兵的肋部。吐蕃骑兵显然没料到背后会杀出一支唐军,阵脚顿时大乱。正在苦苦支撑的张骁所部压力一轻,趁机反击。对岸局势瞬间逆转。
“天助我也!”石坚狂喜,“全军听令,不惜一切代价,渡河!抢占滩头,扩大阵地!”
原来,李桓率三千精骑穿越南山羌道,行动极为迅捷隐蔽。他按照原计划,本欲直插会州背后的岔口驿。但在途中,捕获了几名论恐热派往南山羌部联络的使者,严刑拷问之下,得知论恐热虽被薛志吸引,但对黄河防线并未完全放心,尤其对几处偏僻但可渡河的险滩,都派驻了游骑哨探,其中就包括野狐峡。而且,论恐热在会州留守兵力也比预计的要多,似乎有所防备。
李桓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计划。他判断,石坚主力从野狐峡渡河风险极大,一旦被发觉,渡河部队将极为脆弱。与其按原计划去掐会州后路,不如先确保主力渡河成功。只要主力渡过黄河,直逼兰州侧背,会州之敌自然震动。于是,他率部星夜兼程,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悄悄向野狐峡对岸运动,正好在石坚渡河遇伏的紧要关头,从吐蕃骑兵意想不到的方向杀出,一举扭转战局。
混战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吐蕃伏兵约两千骑,遭李桓部突袭,前后夹击,死伤惨重,残部向兰州方向溃退。秦军成功控制渡口,并建立起稳固的滩头阵地。后续部队得以安全渡河。
天色微明时,石坚踏上了黄河南岸的土地。脚下泥土沾着血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张骁浑身是血,前来拜见,其部伤亡近半,但顶住了最艰难的第一波冲击。李桓也风尘仆仆赶来,甲胄上尽是厮杀痕迹。
“末将来迟,请大总管恕罪!”李桓单膝跪地。
石坚一把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何罪之有!若非你及时赶到,此战危矣!你部如何到此?”
李桓简略汇报了途中截获信使、更改计划的过程。石坚听罢,长叹一声:“用兵之妙,存乎一心。李将军临机决断,有大功于国!”他随即神色一肃,“我军行踪已露,必须加快行动。论恐热得知渡口失守,必派重兵来夺。传令,已渡河部队,立即整队,向东南方向,全速前进,目标——阿干河谷!在那里建立防御,等待后续部队和辎重!”
“诺!”
“李桓!”
“末将在!”
“你部骑兵,伤亡如何?能否再战?”
“回大总管,末将所部,伤亡约五百,仍有两千五百可战之骑!”
“好!你部不必休整,立即出发,向南穿插,做出直扑会州的态势!要大张旗鼓,多树旗帜!务必让会州守军以为,我军主力意图南下先取会州!若能调动兰州守军分兵南援,或使会州守军不敢妄动,便是大功一件!”
“末将明白!疑兵之计,必让吐蕃人真假难辨!”李桓领命,率部如风般席卷而去。
石坚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兰州城的侧背。一夜激战,险象环生,但终究踏过了黄河天堑。真正的硬仗,夺取兰州城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兰州城内的论恐热,此刻想必已得知渡口失守、奇兵天降的消息,正又惊又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