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节的余韵尚在殿角宫灯里摇曳,秦王府的军政议事已透着肃杀。炭火噼啪,映照着舆图上纵横的山川。
秦王李铁崖双目凝视陇右,手指重重点在兰州、会州一带:“河西锁钥,必握我手。归义军曹延禄的血书,你们都看了。沙州危若累卵,甘州回鹘气焰正炽。朝廷的虚名救不了急,能救沙州的,唯有我秦军的兵锋。然兵锋西指,兰州、会州不宁,则后路永无宁日。”
他抬首,目光扫过心腹重臣:“石坚年前报,会州、兰州之地,吐蕃论恐热部盘踞多年,拥兵万余,部族剽悍。其人名义上臣服前朝,实则自擅一方,与甘州回鹘、青海吐蕃残部乃至党项诸部皆有勾连。去岁我大军西进,兵威所至,陇右东路诸州望风归附,唯有此獠,盘踞黄河要津,坐观成败,暗通回鹘,劫我西行商旅,实乃西进路上第一大绊脚石。开春雪化,道路畅通,此石,必须搬开!”
冯渊立于舆图旁,神色沉静,接道:“王爷明断。论恐热据兰州(金城)、会州(会宁),卡在陇右进入河西走廊的咽喉。兰州据黄河渡口,会州控山道要冲,二城互为犄角。不拔除此獠,我大军辎重转运、后续西援归义,皆受其掣肘,且要时刻提防其侧击。今陇右初定,诸羌观望,正需雷霆一击,震慑四方。开春用兵,时机得当。雪水消融,水源充足,利于大军行动,而论恐热所部多为骑射,此时马匹经过一冬,膘力未复,泥泞亦不利其驱驰。”
崔胤主管钱粮,捻须计算片刻,方道:“陇右用兵,虽非倾国之战,然粮秣转运,千里迢迢,耗费巨大。幸赖去岁关中、河套屯田颇见成效,府库尚可支撑。然须明令石坚,务求速决,最好能在春耕大忙前见分晓,以免久拖,扰动陇右新附之地的农事,反损根基。另,此番用兵,亦可视为对陇右新附诸州人力、物力的一次调动整合,借以观其顺逆,立我威权。”
杜让能虑事周全,补充道:“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论恐热虽为吐蕃,然其部久居汉地,与羌、浑乃至部分汉人豪强,或有盘根错节之联系。石将军用兵,当剿抚并重,破其军,更要收其地,安其民。若能阵前招降其部众,或使诸羌不与彼同心,则事半功倍。另,甘州回鹘得知我军攻伐论恐热,会作何反应?是趁虚而入,袭我侧翼,还是坐山观虎斗?此亦需石将军未雨绸缪,预作防范。”
李铁崖颔首,决断道:“诸公之议,皆中肯綮。兰州、会州,势在必得。此战不仅为打通西进之路,亦为安定陇右,震慑诸蕃,更向那甘州回鹘,亮一亮我秦军的刀锋!冯渊,即刻拟令:授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石坚全权,统筹陇右诸州兵马粮秣,开春之后,伺机进兵,攻取兰州、会州,剿抚论恐热部。务求全功,速战速决。所需军资,着户、兵二部,会同转运使,限期拨付,不得有误!”
“诺!”冯渊肃然领命。
“另,”李铁崖目光转向北面,“传令贺拔岳、河套观察使丁会,自即日起,河套诸军进入戒备,严密监视北面鞑靼及河西回鹘动向,加派游骑斥候,深入草原、河西探听消息。若回鹘有异动,或平夏部内部有变,准其临机处置,务必保河套无虞,使石坚无北顾之忧!”
“再传令长安及陇右诸州,严查往来商旅、行人,特别是河西、蕃地来的,谨防细作,并放出风声,就说本王欲在陇右大举屯田,练兵备边,以惑视听。”
一道道命令,自承运殿发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向陇右河西。开春的暖意尚未完全驱散关中的寒气,战争的阴云已先一步,沉沉压向了陇西的山河。
陇右,秦州,陇右道行军大总管府
秦州的春天来得迟,正月末,山阴处积雪犹存,渭水裹挟着残冰,缓缓东流。然而,总管府内,气氛早已如盛夏般灼热。秦王钧令已至,平摊在帅案之上。
石坚负手立于巨大的陇右河西舆图前,目光久久凝注在兰州、会州的位置。他身形魁伟,久经沙场的气质沉淀为一种岩石般的冷硬。去岁他受命西进,以抚为主,以剿为辅,迅速稳定了秦、成、阶、原、渭等州,但西边的兰州、会州,像两块顽石,梗在咽喉。
“论恐热……”石坚低语。此人乃是吐蕃王朝崩溃后,盘踞在河西陇右交界地带的实力派酋豪之一,名义上曾是归义军、嗢末等势力的对手或“盟友”,实则为割据一方的地头蛇。其部族以兰州、会州为中心,控扼黄河渡口与南山(祁连山东延支脉)隘道,收拢了不少吐蕃溃卒、羌浑部落,骑射精良,来去如风,且与西边的甘州回鹘、南边的吐蕃残部关系微妙,时而勾结,时而摩擦。去岁秦军大至,论恐热未曾硬抗,也未真心归附,只作壁上观,甚至暗中劫掠过境的秦军小股信使和试图西行的商队。
“大总管,王爷钧令已下,开春用兵,正当其时!”副将道,他是追随石坚多年的老部下,摩拳擦掌,“末将愿为先锋,直捣兰州!”
另一将领也道:“论恐热仗着地利,以为我军不敢轻入。今我大军新胜,士气正旺,正当一举荡平,打通西进之路!”
石坚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和幕僚,沉声道:“王爷有令,此战务求全功,速战速决。论恐热非等闲之辈,其地亦非坦途。兰州城坚,临黄河,会州地险,扼山道。强攻,伤亡必大,迁延时日,且易逼其北投回鹘,或窜入南山为患。”
他走回图前,手指划过:“故此战,关键在于‘调虎离山’,或‘引蛇出洞’,迫其主力与我野战。其部所恃,无非骑兵剽悍,地利熟悉。我军所长,乃步卒结阵,甲械精良,攻坚持久。”
幕僚中有人献计:“大总管,可先大张旗鼓,集结兵马于渭州,做出欲大举西进,直扑兰州之势。同时,遣一偏师,出原州,沿祖厉河向西,做出迂回包抄会州之态。论恐热闻讯,必调兵遣将,加强兰州、会州守御,其兵力分散,或可寻隙而击。”
另一幕僚补充:“亦可遣使,或散布流言,许以重利,招诱兰州、会州附近与论恐热不睦的羌、浑小部,或收买其内部不稳之徒,以为内应。彼辈乌合,利合则聚,利尽则散,并非铁板一块。”
石坚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尔等所言,皆有可取。然论恐热老奸巨猾,未必轻易中计。我意,三管齐下。”
众将屏息凝神。
“其一,明修栈道。”石坚手指渭州,“副将听令!命你率步卒一万,大张旗鼓,多置旌旗鼓噪,缓缓向兰州方向推进,沿途广布斥候,修缮道路,做出主力进发、稳扎稳打之态。目的在于吸引论恐热注意,将其主力吸引至兰州方向,并试探其虚实、反应。”
“末将领命!”副将抱拳。
“其二,暗度陈仓。”石坚手指移向南方,“李桓听令!命你率精骑三千,出秦州后,昼伏夜出,秘密南入羌道,沿南山(西倾山、岷山)北麓潜行,绕至会州以南,截断会州与南部羌部、吐蕃残部的联系,并伺机袭扰会州后方,焚其粮草积聚,乱其军心。切记,行动务必隐秘,如被提前发觉,则此计难成!”
骁将李桓沉声应诺:“末将必不负所托!”
“其三,”石坚手指点向地图上兰州与会州之间,黄河峡谷某处,“本帅自将中军主力,步骑一万五千,出秦州后,不走大道,沿渭水西进一段后,折向北,穿山间小道,直插此地——金城关上游百里处的野狐峡。此处水缓滩多,可择地秘密渡河。一旦渡河成功,便可出现在兰州侧背,与正面之师夹击兰州!若论恐热主力被吸引于兰州城下,我中军突然自侧后出现,彼必大乱。若其分兵守会州,或被李桓牵制,则兰州空虚,我可速下之。兰州一下,会州孤城,人心震动,或可传檄而定,纵使其负隅顽抗,亦易拔除。”
众将听得心潮澎湃,此计将正奇、虚实结合,兼顾了调动、分兵、奇袭,确是老成谋国之举。
“然,此计亦险。”石坚环视众人,声色俱厉,“关键在于‘快’、‘密’、‘合’!副将那边需逼真,李桓需隐秘,中军需疾速渡河。各军斥候需放至百里之外,信使需络绎不绝,务求消息畅通。渡河器械,必须提前秘密打造、运输。对兰州、会州城内情报,需加派人手,重金收买,务必弄清其兵力部署、粮草多寡、守将脾性。此外,需严防甘州回鹘闻讯来援,或袭我侧后,斥候务必西出百里,监视河西方向!”
“诸将各司其职,即刻准备。粮秣、军械、渡具,半月之内,务必齐备!我要这陇右的春雷,第一声,就炸响在论恐热的头顶!”
“诺!”众将轰然应命,杀气盈庭。
秦州总管府,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高速运转起来。一队队斥候轻骑,携带着重金和使命,消失在通往兰州、会州乃至更西方向的茫茫山野。民夫开始汇聚,车马辚辚,将粮草辎重运往前线储备点。工匠营中,打造兵甲、赶制箭矢、秘密组装羊皮筏和木筏的声音日夜不息。陇右的春天,在积雪消融的湿润气息中,悄然弥漫开浓烈的铁血味道。
河套,灵州,节度使府
几乎与秦州的备战同步,灵州的贺拔岳与丁会,亦接到了来自长安的钧令与密信。
“王爷要西进了。”贺拔岳将密信递给丁会,面色凝重,“陇右一动,北面、西面,都不会太平。尤其是河西回鹘,与论恐热素有往来,闻我攻伐兰州、会州,难保不会趁火打劫,或遣兵东出,或鼓动鞑靼、党项生事。”
丁会仔细阅毕,沉吟道:“王爷思虑周全。河套稳,则陇右无忧。贺拔将军,依你之见,回鹘会如何动作?”
贺拔岳走到河套、河西地图前,手指划过:“甘州回鹘主力,正围攻沙州,与归义军胶着。其国内亦非铁板一块。闻我攻伐论恐热,其可选项无非三:一,坐视不理,乐见我与吐蕃相争。二,遣偏师东出,或入寇我河西边境(指河套西侧),或直接援救论恐热,但可能性不大,其主力被沙州牵制。三,也是我最担心的,其可派遣使者,携带财货,北入草原,联络鞑靼诸部,或鼓动平夏部内如拓跋思敬这等心怀叵测之辈,在我北线制造事端,迫我分兵。”
丁会点头:“如此,我河套应对,亦需分而治之。其一,加派精骑斥候,西出贺兰山,深入河西,严密监视回鹘动向,尤其注意其是否有使者北上草原。其二,北面戍堡,加强戒备,增派游骑巡逻。其三,对平夏部,宜加紧笼络。某不日便以巡边、抚慰为名,亲往夏州,面见李仁福,重申盟好,厚加赏赐,并晓以利害。同时,需暗中查探其部内动向,若有与回鹘、鞑靼暗通款曲者,当寻机剪除,或警示李仁福自行清理。”
贺拔岳赞道:“观察使老成谋国,正该如此。某已传令各军,整备兵马,加固城防。并拟派一军,前出至丰州一带,巡弋河外,以示震慑。若鞑靼敢动,或回鹘真遣兵来,定叫其有来无回!河套稳如磐石,方不负王爷重托,亦可为石坚将军,解后顾之忧!”
两位老将,一主军,一主政抚,相视之间,皆是决心。河套的平静之下,无形的网已然张开,警惕地注视着北方草原与西面大漠的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