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邠州西北的黄土塬上。贺拔岳所部昭义军左厢近万兵马,背依一处矮山立下营寨,寨墙高筑,刁斗森严。连日来,他遵照李铁崖的将令,步步为营,向邠州境内压迫,游骑四出,与邠宁军的巡哨冲突日益频繁,规模也从小规模的斥候交锋,扩大到了百人级别的骑队对冲。双方互有死伤,仇恨的种子在一次次流血中生根发芽。
邠宁节度使王行瑜的怒火,早已被彻底点燃。他是个典型的边镇悍将,性情暴烈,崇尚武力,对长安朝廷本就缺乏敬畏,何况是李铁崖这个“外来户”。接到“述职”诏书时,他便已破口大骂,视为奇耻大辱。如今见昭义军不仅陈兵边境,还主动寻衅,杀伤己方士卒,更是怒不可遏。
“欺人太甚!李铁崖竖子,安敢如此欺我!” 邠州节堂内,王行瑜将又一份报告昭义军游骑“越境杀伤军民”的文书摔在地上,须发戟张,“真当某王行瑜的刀不利吗?贺拔岳那厮,不过是李铁崖麾下一走狗,也敢在某面前耀武扬威!”
麾下将佐亦是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节帅,打吧!让长安那帮人知道,咱们邠宁儿郎不是好惹的!”
“贺拔岳孤军深入,正是破敌良机!吃掉他这支前锋,看李铁崖还敢不敢小觑我等!”
“对!先斩了贺拔岳,挫其锐气,再联合凤翔李太尉,兵发长安,清君侧!”
也有相对谨慎的将领劝阻:“节帅息怒!李铁崖狡诈,贺拔岳此番进逼,恐是诱敌之计。其军容严整,未必可轻取。不若紧守关隘,深沟高垒,彼军远来,粮草转运困难,久必自退。届时再与李太尉合兵一处,方为上策。”
“放屁!” 王行瑜怒斥,“紧守?等李铁崖收拾了韩建那软蛋,腾出手来,大军压境,届时想守也守不住!李茂贞那边,天天催我起兵,若我先怯了,岂不被天下人耻笑?贺拔岳不过万人,某麾下儿郎数万,以众击寡,又是以逸待劳,焉有不胜之理?此战若胜,必可大涨我军威风,让李茂贞、韩建都看看,谁才是关中豪杰!也让李铁崖那独眼贼知道疼!”
他已被连日来的挑衅和部下的请战情绪冲昏了头脑,更不愿在李茂贞面前示弱。在他看来,吃掉贺拔岳这支突出部,不仅能大涨士气,更能打破李铁崖的威慑,为接下来的联合抗李赢得主动。
“传令!点齐两万精兵,某要亲征,踏平贺拔岳营寨,提他头来祭旗!” 王行瑜拍案而起,下达了出战的命令。至于“擅启边衅”、“抗旨不遵”的罪名?他早已不在乎。这世道,兵强马壮者才有道理!
王行瑜亲率两万邠宁军主力出城的消息,很快被贺拔岳放出的游骑探知,飞报入营。贺拔岳得报,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丝冷笑:“莽夫果然中计。传令各营,依计行事!前营稍作抵抗,即向预定山谷撤退,沿途丢弃辎重旌旗,务必要让王行瑜觉得我军败退仓皇!”
他又唤来心腹校尉,低声嘱咐:“你带一队人,换上百姓衣物,潜入邠州军后方,若见邠州军主力尽出,便在其境内散布谣言,就说……长安大军已从别路奇袭邠州城,王行瑜回救不及!”
“得令!”
贺拔岳营寨前,一场“溃退”的好戏上演。得知邠州军大举来攻,昭义军前营稍作接触,便“惊慌失措”,丢下部分营帐旗帜,向后方一处狭窄的山谷“败退”。王行瑜前锋见状,士气大振,不疑有他,挥军猛追。
“哈哈哈!昭义军不过如此!儿郎们,追!休要放走了贺拔岳!” 王行瑜见敌军“溃败”,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挥军急进。两万邠宁军追着数千“败兵”,涌入了那道山谷。
山谷不算太深,但两侧土崖颇高,道路蜿蜒。追着追着,王行瑜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这山谷地形似乎有些……但他很快将这不安抛诸脑后,前方“溃逃”的昭义军旗帜歪斜,士卒丢盔弃甲,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机!他甚至能隐约看到贺拔岳的将旗在远处晃动。
就在邠宁军大半进入山谷,队形拉长之时,忽听两侧塬上,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长空!
“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战鼓声,从山谷两侧高地上同时擂响!紧接着,无数黑压压的身影从塬后冒出,弓弩齐发,箭矢如同飞蝗般攒射而下!与此同时,山谷前方“溃逃”的昭义军也瞬间稳住阵脚,转身结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山,堵住了去路!
“不好!有埋伏!中计了!” 王行瑜大惊失色,厉声高呼,“后队变前队,速退!退出山谷!”
然而,为时已晚。进入山谷的邠宁军队伍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打懵,箭雨笼罩下,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更要命的是,后路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李嗣肱亲率八千新军精锐,早已悄无声息地迂回到山谷入口,截断了退路!
“李”字大旗和“昭义新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李嗣肱一马当先,手持长槊,独眼中闪烁着嗜血而兴奋的光芒:“新军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随我杀!全歼邠宁叛军,生擒王行瑜!”
“杀!杀!杀!” 憋了数月、渴望用战功证明自己的新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猛虎下山,向着混乱的邠宁军后队猛扑过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高崖箭如雨下,邠宁军顿时陷入了绝境。王行瑜纵然勇悍,此刻也心胆俱裂,只能指挥部下拼命向谷口冲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李嗣肱的新军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又占据了地利,将谷口堵得严严实实。贺拔岳也率军从前方反冲过来。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邠宁军被挤压在狭窄的山谷中,自相践踏,死伤枕藉。王行瑜左冲右突,身被数创,其亲兵护着他拼命向一侧土坡冲击,试图攀爬上去,却被一阵乱箭射了回来。
“王行瑜!纳命来!” 李嗣肱眼尖,早已盯住了这员敌将,催马挺槊,直冲过来。王行瑜身边的亲兵拼死阻拦,被李嗣肱如同砍瓜切菜般刺倒。转瞬间,李嗣肱已冲到王行瑜马前。
王行瑜也算悍勇,明知不敌,仍挥刀迎战。奈何他本已受伤,又心慌意乱,不过三合,便被李嗣肱一槊刺中肩胛,挑落马下。未等其挣扎起身,数名新军士卒已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缚起来。
主将被擒,本就濒临崩溃的邠宁军更是土崩瓦解,纷纷弃械投降。少数悍勇之辈试图从两侧陡坡攀爬逃命,也多被高处的弓弩手射落。
战斗从午后开始,至日头偏西便已基本结束。两万邠宁军,被斩杀超过五千,俘虏近万,余者溃散。王行瑜本人被生擒,其麾下主要将领,或死或降。李嗣肱与贺拔岳胜利会师,迅速打扫战场,押解着俘虏和垂头丧气的王行瑜,凯旋回营。
邠州大捷,生擒王行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长安。整个长安城为之震动,随即陷入了欢腾。行营内,李铁崖接到捷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好!嗣肱、贺拔岳,做得好!” 李铁崖看着战报,点了点头,“阵斩俘获逾万,生擒王行瑜,自身伤亡不大。新军初战,有此表现,堪当大用。传令,犒赏有功将士,战死者厚恤。王行瑜,押解来京,献俘阙下!首级就不必了,活的更有用。”
“主公英明。” 冯渊抚掌笑道,“王行瑜桀骜抗命,今遭擒获,正好杀一儆百。可将其罪行公示天下,明正典刑,以彰显朝廷天威,震慑不臣!”
“正该如此。” 李铁崖道,“立刻以朝廷名义,布告关中,历数王行瑜抗旨不遵、擅启边衅、祸乱地方之罪。将其槛送长安,择日于市曹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看看,对抗朝廷、违逆天兵的下场!”
他顿了顿,又道:“邠州经此一败,主力尽丧,王行瑜被擒,其余众已不足为虑。可令贺拔岳,挟大胜之威,兵临邠州城下,传檄招降。城中守将若识时务,开城纳降,可保富贵。若负隅顽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那韩建、李茂贞处?” 崔胤问道。
“捷报抄送华州、凤翔,特别是要‘送’到韩建面前。” 李铁崖眼中寒光一闪,“让韩建好好看看,王行瑜是什么下场!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告诉他,王行瑜的下场就在眼前,若再不迷途知返,献城归降,邠州之今日,便是华州之明日!至于李茂贞……”
他走到窗边,望向凤翔方向:“王行瑜这枚棋子废了,他应该会更着急吧。传令各军,加强戒备,尤其是凤翔方向。另外,让我们的人,在凤翔和华州,把王行瑜兵败被擒的消息,添油加醋地传一传。特别是要强调,王行瑜是因为‘抗旨不遵、悖逆朝廷’,才遭此天谴!”
当王行瑜兵败被擒、两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消息传到华州郑县时,韩建正在病榻上喝药,闻听此讯,手一抖,药碗“啪”地摔得粉碎,汤药溅了一身。
“什……什么?王行瑜……两万大军……半天就没了?还被生擒了?” 韩建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惊是怕。
“千真万确!败报已传遍邠州,贺拔岳大军正向邠州城进发,邠州守将已有人暗中遣使联络长安了!” 报信的心腹声音带着哭腔,“大帅,长安的使者又来了,还带来了……带来了王行瑜的佩刀和将旗,说……说请大帅观赏。还问大帅,病体可曾好些?一月之期,所剩无几了!”
韩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晕厥过去。王行瑜勇悍,拥兵数万,据守邠宁,却在旦夕之间土崩瓦解,身陷囹圄。他韩建麾下兵马还不如王行瑜,华州城更无险可守,如何抵挡挟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昭义军?
“父亲!不能再犹豫了!” 韩从允冲了进来,脸色惨白,“王行瑜前车之鉴啊!李铁崖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我们!趁张归霸大军尚未攻城,我们……我们弃城而走吧!去凤翔,投李太尉!”
“走?往哪里走?” 韩建惨笑,“城外皆是昭义军游骑,我们走得掉吗?就算到了凤翔,李茂贞就靠得住?他无非是想拿我们当枪使,顶在前面罢了!”
就在这时,又有亲信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帅,不好了!城中……城中出现许多檄文,说……说王行瑜抗旨叛逆,罪有应得。还说……还说大帅若迷途知返,献城归顺,可保身家性命,若执迷不悟,邠州之祸,便在眼前!守城的刘将军、管粮的赵司马他们……他们府前都被人投了书信……”
“反了!反了!” 韩建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是李铁崖的攻心之计,但也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招降。城中文武,只怕人心早已浮动。
是战?绝无胜算,王行瑜便是榜样。是降?交出兵权,生死操于人手,富贵难料。是逃?四面楚歌,又能逃往何方?
韩建躺在病榻上,望着屋顶,只觉得无边的绝望和寒冷将他淹没。他想起了李茂贞信使的催促和许诺,想起了李铁崖使者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眼神,想起了王行瑜那可能已经悬挂在长安城头的将旗……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无力的一声长叹。
“去……去请长安的使者……还有张横将军的信使……就说……老夫……老夫愿奉诏入朝……谢恩……” 韩建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他知道,他赌输了,韩家世代经营华州的基业,至此,断送在他手中。但至少,或许,还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与华州的绝望哀鸣不同,凤翔府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蠢货!王行瑜这个匹夫!葬送了我两万大军!坏我大事!” 李茂贞在节堂内暴跳如雷,将能砸的东西几乎砸了个遍。王行瑜兵败被擒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他联合韩建、东西夹击长安的计划彻底打碎。
“太尉息怒!” 谋士们战战兢兢,“王行瑜轻敌冒进,中敌奸计,非战之罪,实乃……”
“实乃什么?实乃他蠢!” 李茂贞怒吼,“如今倒好,他兵败身擒,邠州转眼易手。韩建那老狐狸,只怕此刻已吓得尿了裤子,不投降就不错了,还敢与我联合?李铁崖收拾了王行瑜,下一个,不是韩建,就是我!”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疯狂:“不能等了!绝不能坐以待毙!传令诸军,全部集结!打开府库,厚赏三军!再给韩建去信,不,给华州那些还有血性的将领去信!告诉他们,投降李铁崖只有死路一条!王行瑜便是例子!只有跟我李茂贞,拼死一搏,才有一线生机!再派人去同州,告诉刘知俊,唇亡齿寒!我若败了,他这朱温旧将,李铁崖能容他?还有,给汴梁的信使呢?还没回来吗?!”
“回太尉,信使已派出多批,然朱全忠与河东战事正紧,只怕……”
“指望不上,全都指望不上!” 李茂贞如同困兽,在堂中来回疾走,“那就靠自己!传令,征集境内所有丁壮,加征粮秣,打造器械!本帅要跟李铁崖,在凤翔决一死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凤翔,这个关中西部最强大的藩镇,在李茂贞的狂怒和恐惧中,如同一台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散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气息。而长安方向的昭义军,在解决了邠州的麻烦,并迫使华州屈服(或即将屈服)后,下一个目标,毫无疑问,便是这头陷入绝境的猛虎。
王行瑜的鲜血,染红了邠州的黄土,也彻底撕碎了关中表面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