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诏书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关中的局势。而距离长安最近的华州,则成了这场风暴的第一个漩涡中心。
节度使韩建“病重”的消息传出后不久,长安派来的“中使”队伍便抵达了华州治所郑县。这支队伍规模不小,除了捧着圣旨、带着慰问品的宦官,竟还有数名“太医署”的医官,以及一队百人规模的昭义军“护卫”。名为探病慰问,实则监视施压的意味,昭然若揭。
韩建无奈,只得强打精神,在节堂“抱病”接旨。圣旨言辞依旧恳切,关怀备至,但限令“一月之期”的字眼,如同冰锥刺在韩建心头。更让他心惊的是,随行宦官私下传达的口谕——或者说,是来自长安行营、那位独眼李帅的最后通牒:念其年老,若实不能行,可由其子韩从允或心腹大将代为入朝,并交还华州节度使旌节印信,朝廷另有封赏,保其富贵。
这是要夺他的基业,绝他的根本!韩建又惊又怒,几乎当场吐血。他借口病体沉重,需静养数日,将使者安排在馆驿,自己则闭门不出,紧急召集子侄心腹商议。
“李铁崖这是要逼死我韩家!” 韩建在密室中,再无半分病容,只有满眼的焦虑和愤恨,“交出旌节印信,送子为质,与阶下囚何异?他岂能真容我安享富贵?不过是缓兵之计,待我束手,便是砧上鱼肉!”
其长子韩从允年轻气盛,怒道:“父亲,李铁崖欺人太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合凤翔李太尉、邠宁王节帅,与那李贼拼了!我华州城池坚固,兵精粮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谋士却摇头道:“少帅,不可意气用事。长安诏书天下皆知,李铁崖占着大义名分。他先派中使‘慰问’,又陈兵边界,已是先礼后兵。若我军先动,他便有口实,可名正言顺讨伐。且看边境,昭义军张归霸所部虎视眈眈,同州刘知俊态度暧昧,凤翔李茂贞虽有意联合,然其地稍远,鞭长莫及。邠宁王行瑜勇而无谋,恐难成事。此时若战,我军孤立无援,胜算几何?”
另一心腹将领也忧虑道:“大帅,昭义军新破汴军,士气正盛,李铁崖用兵又狠辣果决。窦氏坞堡,旦夕而破。我华州军……恐非其敌。且城内军心……未必稳固。长安‘均平赋役、招贤纳士’之策,军中下层多有耳闻,恐生异心。”
韩建颓然坐倒,他何尝不知这些。他本就优柔寡断,既贪恋权位,又畏死惜命。李茂贞的联盟承诺听起来诱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且与虎谋皮。李铁崖的大军,却实实在在地压在边境。抗命是死,交权也可能是死,还可能死得更快、更屈辱。
就在韩建犹豫不决、华州文武争论不休之际,边界形势陡然紧张。几股来历不明的“盗匪”突然在华州境内与昭义军“协防”区域接壤处流窜,袭扰村落,甚至与昭义军巡边小队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虽然冲突很快平息,“盗匪”也散去无踪,但消息传到郑县,却被渲染成了“昭义军借口剿匪,已悍然越境,杀我军民!”
紧接着,右厢都指挥使张横派来的使者便到了,言辞强硬地质问华州方面“为何纵容匪患,侵扰边境,惊扰天使?”并要求“为保天使安全,并协助剿匪,我军需派兵一部,进入华州境内相关区域清剿,请韩节帅予以方便。”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寻衅,是为大军入境制造借口!韩建又惊又怒,严词拒绝,并指责昭义军无端挑衅。然而,张横的大军,却开始向华州边界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做出随时可能越境的姿态。华州边境守军紧张万分,小规模摩擦不断,冲突升级的阴云,笼罩在华州上空。
压力之下,华州内部也出现了裂痕。一部分将领和文官,尤其是与长安、昭义军有暗中联络,或对韩建统治不满,或单纯畏惧李铁崖兵锋的,开始暗中串联,主张接受长安条件,或至少派韩从允入朝,以缓和局势。而韩建的死忠和既得利益者,则坚决主战,主张立刻联合李茂贞,与昭义军决一死战。
郑县城内,暗流汹涌,谣言四起。有人说昭义军大军不日即将攻城,有人说韩大帅准备送子为质,也有人说军中有人密谋投诚长安……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韩建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逼得几乎发疯,夜不能寐,病情倒真加重了几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要么彻底倒向李茂贞,赌一把联军能击退李铁崖;要么屈膝投降,交出权力,将家族命运交到李铁崖手中。
相比于华州的混乱和韩建的犹豫,凤翔府的李茂贞,则在短暂的暴怒后,迅速冷静下来,并开始积极行动。
“韩建这老匹夫,果然靠不住!优柔寡断,首鼠两端!” 接到华州方面关于“盗匪”冲突和昭义军动向的密报,李茂贞冷笑连连,“他是既想让我顶在前面,又不敢彻底得罪李铁崖,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太尉,昭义军张横部向华州施压,其意在逼韩建就范,或寻衅开战。一旦华州有失,我军侧翼洞开,长安兵锋便可直指凤翔。韩建若降,李铁崖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凤翔无疑!” 谋士急道。
“本帅岂能不知?” 李茂贞眼中凶光闪烁,“韩建想骑墙,本帅偏要将他推到墙下去!他不是摇摆不定吗?本帅就帮他下定决心!”
他唤来心腹将领,低声吩咐:“立刻挑选精锐死士,扮作流民盗匪,潜入华州境内,不必与昭义军硬碰,专挑那些心向长安、或与韩建不睦的地方豪强、乃至韩建军中不稳的部将下手!杀人放火,劫掠庄堡,务必闹得越大越好!记住,手脚干净些,但要留下些线索,指向……长安,或者那些心向长安的势力!”
“太尉,这是……” 将领有些疑惑。
“嫁祸!” 李茂贞狞笑,“把水搅浑!让华州境内更乱!让韩建觉得,是李铁崖在暗中搞鬼,逼他造反!也让那些骑墙派知道,不顺从本帅,不联合抗李,他们先要死于‘盗匪’和内乱!只要华州彻底乱起来,韩建就算不想打,也被逼得不得不打!到时候,他除了紧紧抱住本帅这条大腿,还能如何?”
“另外,” 李茂贞继续道,“给邠宁王行瑜去信,就说本帅已决意起兵,共讨国贼李铁崖,请他务必同时起事,东西夹击!再给同州刘知俊也去信,许以厚利,就算他不出兵,也要他保持中立,至少不能倒向李铁崖!还有,给汴梁朱全忠的信,再加急!告诉他,关中烽火将起,正是他报仇雪恨、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
“本帅要让他李铁崖,四面起火,焦头烂额!看他还能不能安稳坐在长安城里发号施令!”
凤翔的密使和死士,如同幽灵般悄然出动,潜入了风雨飘摇的华州。一场更加阴险的嫁祸与煽动阴谋,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展开。
华州的动荡、边境的冲突、以及凤翔、邠宁等地异动的密报,如雪片般飞入长安行营。
“韩建犹豫不决,内部生乱。李茂贞果然不死心,开始搞小动作了。王行瑜更是蠢蠢欲动。” 李铁崖看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双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都在预料之中。张横做的不错,施加的压力刚刚好。贺拔岳那边呢?王行瑜有何反应?”
“贺拔将军陈兵邠州边界,做出威逼态势。王行瑜反应激烈,加强了边境守备,其部下与我军斥候已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各有损伤。看其架势,是铁了心要抗命了。” 冯渊回道。
“刘知俊依旧闭门自守,暂无明确动向。看来是想等我们与李茂贞、韩建、王行瑜分出胜负。” 崔胤补充道。
“等?” 李铁崖嗤笑一声,“这天下,岂是能等来的?他既然想等,那就让他等着,看他能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华州的位置:“韩建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李茂贞想把他彻底逼到我们对立面,搞些刺杀嫁祸的把戏。也好,他越是捣乱,韩建就越难下决心彻底投靠他。传令张归霸,对华州的压力继续保持,甚至可以再‘遭遇’几次‘匪患’,但大规模进攻,暂且按住。同时,让我们在华州的人,散播消息,就说李茂贞为逼韩建造反,派人假扮盗匪,残害华州军民,嫁祸我军。”
“主公是想让韩建更恨李茂贞,离间他们?” 冯渊问。
“离间未必成功,但至少能让韩建更乱,更不敢轻易相信李茂贞。” 李铁崖道,“我们要的,不是立刻把韩建逼到李茂贞怀里,而是让他继续摇摆,内部分裂。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对我们越有利。等他在恐惧和猜疑中耗尽最后一点心气和军心,要么不战自溃,要么……内部就会有人替我们打开城门。”
“那王行瑜呢?此人桀骜,恐不会坐视。” 贺拔岳问道。
“王行瑜?” 李铁崖眼中寒光一闪,“跳梁小丑,自寻死路。他不是想打吗?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贺拔岳!”
“末将在!”
“着你部,再向前推进三十里,做出拔营进逼邠州治所新平县的姿态。多派游骑,深入其境,遇其巡哨,可主动寻衅,但控制规模,不必求胜,但务必激怒他!李嗣肱!”
“末将在!” 一直侍立旁侧、渴望建功的李嗣肱精神一振。
“你部新军,操练如何?可敢野战?”
“日夜淬炼,只待军令!” 李嗣肱斩钉截铁。
“好!秘密移驻到此处。” 李铁崖手指点在沙盘上,位于长安西北、靠近邠州边境的一处谷地,“偃旗息鼓,隐匿行踪。一旦王行瑜受激不过,胆敢主动出兵越境攻击贺拔岳部,你便率新军从此处杀出,与贺拔岳前后夹击!我要你,一战打垮王行瑜的主力,最好能阵斩此獠!让所有人都看看,抗旨不遵、挑衅天兵的下场!”
“末将领命!” 李嗣肱兴奋得两眼放光。
“记住,要等王行瑜先动手!要让他成为‘叛逆’,我军是‘平叛’!” 李铁崖强调,“至于韩建那边,继续施压,等他内乱。至于李茂贞……先让他蹦跶几天。等解决了王行瑜,震慑了韩建,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一月之期,还剩半月。” 李铁崖环视众人,声音冷冽如刀,“半月之内,某要看到王行瑜的人头,或者他跪地求降的表章!也要看到华州,要么城门大开,要么……化作焦土!关中这盘棋,该收网了!”
一道道命令从长安行营飞速传出。贺拔岳所部大张旗鼓向邠州压迫,游骑挑衅日益频繁。张横对华州的压力有增无减,同时各种谣言在华州境内悄然蔓延。李嗣肱率领新军精锐,悄然离开长安大营,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岭之中。而凤翔的李茂贞,也在加紧调兵遣将,同时将更多“盗匪”和“使者”派入华州,以及……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