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巷子叫“黍巷”,窄得仅容两人并行,地面是多年的人走车撵,已经坑坑洼洼,几乎辨认不出来的青砖路面。
章宗义走到跟前,只见古建筑被一圈土墙围着,一个木门紧锁,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锁梁上的锈迹泛着暗红。
门楣上有三个字,已经脱落斑驳,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字隐约是个“楼”字。
他后退几步,估测建筑的高度。
三层,每层约4米,总高差不多12米。
从三层西北方向的窗子到府衙大门……他闭上眼,在心中勾勒弹道轨迹。
俯角、风向、光线。
最重要的是光线——晌午,太阳在东南,府衙在古建筑的西北方,也就是向西北射击。
背光,意味着射手面容隐在阴影里,不易被察觉,而目标却暴露在阳光下,面部轮廓清晰。
“就是这里了。”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在周边看了看,人来人往的他也不好翻墙进去。
抬眼看见前面有一个二层楼的茶馆,他走进去,向柜台前的伙计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陕青。
上了茶馆的二楼,楼上临街的窗户开着,几个老头正在闲聊。
章宗义端着茶碗踱到窗边,装作看街景。
三层的古建筑便矗立在眼前的不远处。
灰瓦歇山顶,檐角已经破损,窗棂空空荡荡。
从茶馆二楼望去,若登上古建筑三楼,视线斜向西北,毫无遮挡,可径直穿透低矮的民房屋顶,直抵府衙大门。
“伙计,来,添些水。”章宗义坐回桌边,看似随意地问。
“前面那破楼,叫个啥名字?”
茶馆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削少年,他一边提壶续水,一边顺着章宗义的目光望去:
“哦,观稼楼。康熙年间修的,早先,知府大人在上头看城外的庄稼长势。荒废好些年了。”
“没人管?”
“谁管啊?农政早荒废了。就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看——他爹当年是看楼的,如今儿子在西安府做买卖,留他一人守着老屋。”
章宗义慢慢饮着茶:“能上去看看吗?我是省城来的,喜欢看这些古建筑。”
伙计笑了笑,说道:
“那楼门似乎封着呢。您若真想瞧瞧,听说一层的窗户能翻进去,前年还有几个娃娃爬上去掏过鸽子窝呢。”
喝了半个时辰茶,章宗义把信息都收集了,基本确定这就是自己要找的最佳狙击点。
观稼楼,高三层,约莫十二米高,射击视线极佳。
距府衙大门:约三百二十米。
方位:府衙正南偏东十五度。
管理:基本无人,街对面王老汉偶尔去看一看。
当下,他决定先回仁义客栈,寻个人少的时候再亲自上去实地探查一番,方能安心。
十一月十九日晌午。
冬日的渭河滩,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河面已悄然结起一层薄冰。
在连接太白里与扶风县城的官道上,一支骡车队伍正慢悠悠地行进着。
车上载着刚从乡民手中强征来的捐银,差役们裹紧棉袄,低声议论着这次“丰收”。
原来,扶风县衙为讨好西府的上司,征收额度远超规定,且手段粗暴。
太白里多位乡老因代民陈情被衙役殴打羁押,乡民积怨日深。
乡里的百姓向张化龙求救,张化龙便想着找机会给这些催征的衙役一点教训。
昨天县衙再次派衙役赴太白乡催征。
这次他们不仅殴打交不上捐税的农户,更是将三个百姓关在了太白里的粮仓里,要求家属凑足捐银去县衙赎人。
村里的后生赶快抄近道向在附近活动的张化龙报信。
一大早,张化龙便率刀客、乡民百余人,携带刀枪棍棒、农具,悄悄埋伏于渭河滩边上的草丛里。
此刻,他眼见征收捐税的衙役队伍果然出现慢慢接近了埋伏地点。
八九名衙役押着三辆骡车,车上除了捐银,还有三名被缚的“欠捐户”。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张化龙猛然跃起,大喝一声:“留下捐银,放了乡亲!”
刹那间,百余乡民从芦苇中冲出,如潮水般涌向征收捐税的队伍。
衙役们措手不及,慌乱中拔出腰刀抵抗。
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愤怒乡民,抵抗很快瓦解。
张化龙一个箭步上前,夺下为首衙役的刀,反手将其制服。
其余乡民迅速稳住局面,将骡车与捐银尽数缴获,并解救出三名被绑的乡民。
张化龙将衙役头目押到河边,面对惊恐的官差,他字字铿锵:
“这些银两,是乡亲们的血汗!回去告诉狗知县:铁路捐若是朝廷正税,也当酌情缓征;若是衙门私加,即刻停止!”
他目光如炬,继续道:“若再敢下乡逼捐绑人……”他稍作停顿,河滩上寂静无声,“断尔狗腿!滚!”
衙役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回了县衙,扶风知县也不敢隐瞒,紧急向凤翔府上报。
凤翔知府更不敢耽搁,会同绛帐盐局被袭击事件一起紧急上报陕西巡抚衙门。
渭河滩伏击后,衙役们征收捐税的手段有所缓和。
张化龙将缴获的捐银悉数归还乡民,各乡闻讯,西府各地抗捐士气大振,纷纷效仿组织抗捐。
西府的抗捐以最简单、更激烈的方式蔓延开来。
十一月廿日凌晨
天光还没大亮,大部分人还没有出门,同州城还没恢复白天的活力,只有赶早的行人、商客或挣扎生活的贩夫走卒在寒雾中穿梭。
黍巷深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章宗义一身深灰短打,赶到了观稼楼围墙下。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趁无人之际,他后退数步,助跑、腾跃,伸手勾住墙头,腰身一拧,翻进了围墙。
院内荒草没膝,在冬日里枯黄一片。
观稼楼一幅破败像,立在院子中央。
他绕到楼北——茶馆伙计说得没错,确实有一扇窗户半掩着,用手一推,发出“吱呀”的轻响。
章宗义伸手撑住窗沿,一个弹跳,横身跃上窗台。
他跃下窗子,踏入楼内,腐朽的木地板微微下沉,扬起簌簌灰尘。
一层是间圆形空房,直径不过六七米,满地尘土、鸟粪与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木的霉味。
章宗义小心翼翼,顺着楼梯,慢慢爬到了三楼。
他走向三楼西北墙的窗户,这扇窗棂保存尚好,糊窗纸早已不在,只剩下菱形的木格。
从帐篷空间里取出狙击步枪,通过瞄准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镜头里,视线十分好,三百多米外的同州府衙看得清清楚楚。
四个岗哨抱着长矛,缩着脖子避风,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清洁人员在忙活。
他左右试着瞄了一会,找了一个最佳的位置,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这才收了狙击步枪,悄然退至楼下,翻出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