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生机本已将近断绝,枯白蓬发,自根部一点点转黑。
陈启明满脸惊怖,只见冰棺炸开,陈怀礼如尸傀般踏地而起,满地奔窜,四肢狂舞。
“拆啊!”
“外门殿宇一概推平,以青岗岩起七层重楼!”
“传功殿后撤三里,老丹房务必铲除!”
“敢拦我的,逐出宗门!”
陈启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自家这位老祖宗分明是温润谦和的长者,生平最重祖宗规矩,今日破封而出,怎的满口胡话?
陈怀礼还在殿中大步疾走。
“陈文全先祖允我便宜行事……红枫谷的兴盛衰亡,由我一人担下便可!我证大乘,天下间谁敢指责我的过错?谁敢多言半句?!”
“我要改革!”
“我要兴建红枫!”
陈怀礼猛然转身,狂言脱口而出,他身形定住。
他脸上的亢奋一点点退去,两眼直勾勾盯着陈根生。
“文……文全先祖……”
陈怀礼泪水夺眶而出,把面颊染得一塌糊涂。
“老祖啊老祖啊……”
陈怀礼放声痛哭,哭声凄凉酸楚。
“是您来看我了吗?”
“怀礼……怀礼一直在守着宗门啊……”
“红枫没有倒,怀礼把红枫撑起来了……”
身后的陈启明吓得面无人色。
“老祖先稳住气机,宗门里还有还阳丹,晚辈这就去取!”
陈怀礼全然不听旁人言语,兀自低声喃喃。
“我该是回光返照了?”
“凡人临殁,尚能看见早已亡故的双亲,修士功行散尽之时,识海之中便会浮现心底最惦念的先人。此乃天理,无从躲避。”
他垂眸望向自己双手。
“当年,文全先祖便是这般立在听风台上,嘱我便宜行事,不必畏惧担责。”
“此事我记了一辈子。”
“往后我破过合体境,硬生生踏入大乘。”
“红枫谷由陈青云祖师立派,及至文全先祖中兴,历代掌门与宿老,最高仅停在炼虚。”
“我是首位大乘修士。”
“大乘期……”
他目光失神,反复轻念三字。
“我便是红枫第一人,兼并多鸟观属地,令青州各方势力俯首。”
“今朝寿元耗尽,在此坐化,见列祖列宗之时,腰杆亦可挺直。”
“文全先祖,怀礼……对得起您当年的嘱托?”
陈怀礼说完这句,两眼慢慢阖上,双手平放在膝前,准备静候道躯瓦解,魂归幽冥。
半炷香过去。
陈怀礼把左眼皮掀开一条缝。
陈根生依然站在三步之外,面无表情。
陈怀礼右眼也跟着睁开。
“怪了。”
内视己身。
这哪里是要兵解坐化的模样?
分明是寿元平添了三千年的征兆。
陈怀礼的脸色变了又变,从苍白转为通红,再从通红转为煞白。
“草你妈,这阴曹地府的过场,走得这般繁复?”
众人欲言又止。
陈怀礼低头拍打自己的肚腹。
“镜花蛊。”
陈怀礼倒吸一口凉气,须发猛然炸起。
“定是大镜花蛊!”
“多鸟观贼心不死!本座未曾寻你们清算旧账!今日本座大限已至,竟弄这等阴阳颠倒的鬼蜮伎俩!”
话音未落,他撩起残破道袍,冷笑连连。
“李蝉!休要藏头露尾,今日青天白日之下,你我堂堂正正见个高低罢!”
“你不过是身上有一缕仙尊的生死道则罢,看我与你同归于尽。”
陈启明只尴尬道。
“多鸟观……李蝉…早在上个纪元就云游不知所踪了,怎会来打咱们?”
陈怀礼当即喝骂。
“李蝉定是他见我红枫势大,心生嫉恨,要断我陈氏一脉的传承!”
“枯木逢春犹有竟,恶徒向晚更生痴。”
“当年云台十万门徒,哪个得善终?今日他遣这等幻影来乱我道心,我若认了贼作父,往后九泉之下,见得青云祖师,陈怀礼三字倒过来写!”
“且容老夫出去会他一会!”
他突然大叫起来。
“李蝉当真在门外候着!”
“竖子欺我太甚!真当我红枫无人不成?且吃老夫三剑!”
“妈的,弄死你这老狗!”
话音未落,他纵身撞碎地宫穹顶,遁速奇急,转眼破空而去。
陈启明惨叫。
“老祖宗!外头是本门的灵田啊!万万动不得法宝!”
其余几个执事掌门面面相觑。
算起来,陈怀礼这万余载的苦楚,源头全系在当年听风台上。
昔年的红枫谷不如以往强盛,龟缩在一隅。
陈怀礼接掌门户那会儿,性子软,族中宿老骂他不争气,他也只是躬身作揖,半声不吭。
本不是什么开宗立派的枭雄,心底里最大的愿想,无非娶两个温婉体贴的道侣,生几个聪颖后生。
闲来在后山烹茶听风,混到大限来临,也算对得起陈氏列祖列宗。
当年族里本已替他挑好了亲事。
是山外望族的嫡女,聘礼备了六箱灵石,喜服在卧房里挂了大半年,绣着并蒂莲花。
偏生那一日,陈根生落在了听风台上。
待到悠悠醒转,陈怀礼发了痴。
他当真以为天上显圣,是中兴始祖自无尽海归来点化于他。
那一夜,陈怀礼在祠堂枯坐至天明。
第二日清晨,他亲手把那件大红喜服投进了丹炉,退了亲事,散了门下伶人乐工。
自此,红枫谷再无贪图安逸的自己了。
不娶妻。
不纳妾。
不留子嗣。
断了七情六欲。
族人劝他开枝散叶,他提着飞剑立在殿前,直言陈氏血脉自有旁支延揽,他陈怀礼的身家性命,尽数押在宗门兴衰之上。
这一争,便是永恒了。
青州风雨急,沧海几度枯。
当年同辈的修士,纳妾生子,子孙满堂,寿尽之时儿孙绕膝,哭声震天,入土尚有一方暖穴。
唯独陈怀礼,餐风饮露,把肉身炼得与生铁无异。
他与多鸟观争灵脉,与白玉京降神的神仙周旋,门下弟子死了一批又一批,他身上的袍服补了又补。
直至寿元耗尽,封进冰棺,他心里依旧悬着先祖的重托。
这苦修,到头来啊,竟全是对着一桩荒唐假相在叩头。
山门外,怒吼轰然炸开。
“李蝉!也配称长者!”
陈根生一步跨出。
便见李蝉凌空踏虚而至。
白发被长风肆意扯散,垂眸俯瞰红枫谷,周身漫出一圈沉沉死气。
“小辈,我不过是去了其他位面片刻,你就毁我师弟的道统。”
“今朝任凭你修成什么大乘,我也要生生宰杀所有红枫谷之人。”
山道下方。
山道两旁的年轻执事全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怀礼老祖方才的那些话,竟然句句属实。
真是多鸟观的人杀回来了。
“快!启防护法阵!”
“传讯内门,有强敌越界!”
警兆连天。
陈根生双手拢在袍里,慢腾腾地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半空里两道遁光迎头撞在一处,轰鸣声震碎了半座侧峰。
陈怀礼狂怒的长啸与李蝉那沙哑的咒骂混在一起,神通将天幕染得光怪陆离。
打去罢。
他踱步到了外门老丹房。
当年陈怀礼心心念念要拆的地方,终究还是被后人翻修过了。
青岗岩垒的高墙,上面刻着避火阵纹,殿顶换了覆仙洋运来的玄青瓦,整齐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根生抬脚踹在门板上。
重门倒飞出去,砸翻了屋正中的大炉,炉内温养的几百枚聚气丹滚落一地。
抬眼四顾,正如未来的他所说,这间丹房里,根本没有珠子。
残破的门槛外,雷火照亮了半边的长廊。
两人打得山崩地裂,天空忽明忽暗。
李蝉在半空狞笑连连,显然是占了上风。
“狂悖小儿!”
“陈根生当年都不敢这般同我说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吞占我多鸟祖业!”
两道遁光再次狠撞在一处,山摇地动。
陈根生正打算要走。
陈启明连滚带爬摔到陈根生脚边,以头抢地。
“求前辈念在同姓香火的份上,出手诛杀这多鸟观余孽!”
周围几个主事长老也跟着跪倒一片,嘶声哀求。
“救我红枫!”
陈根生低头看了陈启明一眼。
“让开。”
天上的轰鸣越来越剧烈。
陈怀礼狂喷出一口精血。
寿元竟在这几击之下被凭空削去了千载。
“你……你身上怎会有完整的生死道则?”
李蝉立在云端,两手拢入宽袖,神情漠然。
“修了个虚胖的大乘,便以为能欺凌多鸟一脉?”
一道幽芒激射而出,直取陈怀礼咽喉。
陈怀礼心头大骇。
他苦修为的是光大门庭,可不是真要在此地化作飞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竟是连宗门后辈都顾不上了,朝着天外遁逃而去。
红枫谷上下,鸦雀无声。
李蝉垂眸俯瞰满山红叶,忽地发出一阵畅快大笑。
“草木枯荣终有时,浮云蔽日岂长久。”
“自今日起,红枫谷除名。”
“限尔等半个时辰内收拾细软,滚出此山。凡多鸟旧土,一草一木皆归本座所有。”
红枫谷门人弟子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各自峰头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看着这片阔别多年的地界,眼底满是得意。
筹谋许久,辗转数界。
终究还是让他李蝉占了上风啊。
正当他负手而立,准备迈步踏入大殿之际,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李蝉拧身回头,整个人愣在当场,失声惊呼。
“根……根生?!”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怎么会在这里?!”
陈根生面容平静。
“走着走着,便落到此处了,还好你活着。”
“你来这,是图万道珠,还是光复多鸟观道统的?”
李蝉脸上的惊骇缓缓收敛,双眸眯成一条细缝。
“这般生分?”
“我自然是来替后辈晚生收回祖产,重立山门的。”
“至于那颗珠子……”
“能得之固然好,得不到也不强求了。”
陈根生收回手掌,呵呵一笑。
“替我找寻珠子,我用得上你。”
“别再逃了,逃哪里其实都无济于事。未来的时光,旧日的岁月,又或是大千位面,我若想杀你,其实抬手的事。”
李蝉脸色大变,默然片刻,语声沉下问道。
“你去过何处?”
“是既去过未来,也踏足过往?”
陈根生莫名摇头,继而开口。
“你我兄弟联手一事,意下如何?此番我绝不会加害于你,我的性情早已变了,这点你是清楚的。”
李蝉低头思忖良久。
“珠子寻到之后,该归谁?”
陈根生毫不迟疑。
“归我啊,你配得上此物吗,你亏欠于我,帮我是分内的。”
李蝉面色不满。
“都已是这般修为了,还要这这样说话?”
陈根生直言珠子归他,反倒令李蝉暗松一口气,这般直白,便意味着当下并无杀机。
倘若陈根生假意推脱,说珠子尚可商量,那才是真正的凶险。
“噢对了根生,这是你的未来之内吗?眼下的我,是处在你未来的天地里?”
陈根生否认。
“我前些日子去了别处位面,这才刚回云梧,感知到你在红枫谷,便紧赶慢赶过来寻你。”
李蝉大喜。
“当真?”
“真真。”
陈根生神色自若。
李蝉轻声道。
“好!我帮!一定帮你!”
“我愧对你许多,此番如果不能帮你寻回珠子,我便……”
陈根生看着他,沉声道。
“莫要提了,我只有你一个兄弟。”
李蝉心神一震,眼中含泪。
缄默无言。
鹅毛飞雪再一次漫洒在未来岁月。
片刻过后,他只是抬手抚了师弟的肩膀,却不敢近身相拥。
“师兄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