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目送圆珠遁入光阴深处,心底漫起一缕寂寥,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根生紧随珠子纵身跃下。
下坠之势,远胜陨落的天星。
寻常修士追之不及,更无胆量涉足。
纵使玄穹万劫不灭,面对这般急速流转的岁月,亦不敢贸然硬追。
可陈根生,只同珠子一同下坠……
快。
实在太快。
先前他与玄穹一路厮杀,从现世打到七万年后的枯竭纪元,前后不知多少心力。
可如今倒折回去,上千年连个影都留不住,瞬息便消失。
年月成了一条细线,斑驳又艳丽。
只教人沉醉在里面。
那些年月已经不能称之为数字。
来的时候,他与玄穹步步为营,借着推演在岁月挪动,可眼下跟着那颗珠子下坠,快得连识海都跟不上动静。
他停不下来。
更怪异的事情在体内冒出来。
力道在疯涨。
皮肉变得越来越厚实,五脏六腑都在蜕变。
人道九则、诡道十一则,甚至连那些残缺不全的零碎道则,都在这一刻自发熔炼。
这般变强毫无道理。
修仙一饮一啄,凡有进境必有损耗,要么耗去寿元,要么夺旁人气运,平白无故涨力气,从来都是祸非福。
可体内没有半点滞涩。
气脉舒畅,浑然天成。
陈根生心里一阵澎湃,忍不住抬起双手翻看掌心。
“怎么回事?”
他自语了一声。
声音还没散开,脑子里一震。
不对。
若是推演,绝不可能给肉身带来这般实打实的好处。
推演只是心神在光阴长河里洗练,就算在里头熬上万年,退出来的时候,肉身依旧停在永安城头,该是几斤几两,便还是几斤几两。
可现在的皮肉疼痛是真切的。
气血奔腾的胀痛感,沉甸甸压在四肢百骸。
这不是推演!
这是肉身被珠子拖进了真正的岁月!
他在朝着更远的未来坠落?
陈根生倒吸一口凉气。
岁月在重构,规矩在翻新!
他之所以会变强,是因为这具肉身跨过了天地大破灭的界限,强行沾染了新岁月?
“别落得太远……”
陈根生心神俱震。
若是落在百万年之后。
哪里还回得来?
“停下!”
陈根生暴喝一声,抓向虚无。
太虚涡蚺自两肋钻出,张开大嘴咬向光阴裂缝,试图稳住身形。
涡蚺的脑袋当场被岁月绞碎!
根本拽不住。
珠子一跳,光泽骤敛,莫名朝着下方一片灰白色的云气砸了下去。
陈根生咬紧牙关,合身跟了过去。
穿透云层,失重感消失。
咚!
双脚踏在了泥地上。
陈根生扫过周遭天地。
“这是……”
群山绵延起伏,漫山红叶染得半边天穹赤红。
地貌虽已面目大改,可那股气息却熟稔无比,绝不会错。
此处,仍是红枫谷。
不是光怪陆离的岁月,也不是崩毁枯竭的末世,四方草木葱郁,天上偶尔掠过两道遁光。
那遁光里的修士穿青袍,绣赤纹,腰悬暖玉,飞过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
山道两旁,几个年轻弟子正结伴下山。
“这月分下来的蕴灵丹,成色比上月又高了半品。”
“那是自然,丹堂新换的玄火地脉,可是宗门从覆仙洋深处硬拔回来的。”
“听说隔壁几个道统想求咱们匀两千枚聚气丹,在山门外跪了整整半个月呢。”
说话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宇间尽是飞扬神采,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红枫谷变了。
变得太大,也太阔绰了。
迎面走来一个青年修士。
气息不高,不过筑基中期,手里攥着一柄精巧短剑,神态轻松。
陈根生跨出半步,挡在路旁。
“小友,借一步说话。”
青年修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不过待看清陈根生身上没有半分杀气,又瞧见这副穷困潦倒的模样,青年的戒备顿时散了大半,换成一股好奇。
“打哪儿来的?外来散修不可在主峰乱窜,你没挂引路玉牌么?”
陈根生神色平静,拱手作礼。
“我自深山闭关,今日方才破关出山。敢问小友,如今这天下,多鸟观在何处?”
青年修士一愣。
脸上的疑惑慢慢散开,化作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多鸟观?”
“前辈,您这关闭得未免太久了些,连多鸟观都问得出口?”
陈根生眉心微跳。
“它不在了?”
“在,自然是在的。”
青年摆了摆手,顺手往后山极远处
“多鸟观是咱们红枫谷的种植园啊,您不知道?”
“种植园?”
“对啊。”
青年语气轻松。
“那是极久远以前的大宗门。后来犯了什么忌讳,气运断了,便被咱们红枫谷的先祖收了山门。”
陈根生哑然。
当年阿鸟横推四海,门下徒众数百万,那是何等遮天蔽日的巍峨门庭。
如今成了后山的菜园子?
“这……过了多久了?”
青年修士皱起眉头。
“什么过了多久?”
“从多鸟观改作种植园,到如今,流逝了多少年月?”
青年翻了个白眼,怅然一叹。
“我哪里清楚,偏要拿这远古旧事来问我。”
“宗门长卷没有记述?”
“记它作甚。远古之事之所以称作远古,本就是无人记,有人记,也保存不住啊。”
凡人修史,三百年换一个朝代,改换冠冕服色,换一批文臣武将,后生翻看先祖的起居注,已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真伪难辨。
换到修仙界,一代代人死绝,宗门殿宇推倒重建三五十次,旧图早教蛀虫啃烂,连埋骨的祖坟都被地脉翻到九泉之下。
谁又有这份闲心去记?
漫长岁月淌过去,昔年横推四海的盖世凶顽,传到后世,至多化作县志里一句语焉不详的怪谈,或是哄幼童入睡时随口编造的荒诞童谣。
任你当年意气凌霄,任你当年血洗九天。
到了这一步,连个名号都留不住。
青年修士见陈根生发愣,又指了指山脚。
“那边有几柜子前古的拓片,三枚下品灵石能看一整天。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不是讲哪位神仙搬山填海,就是说哪座魔窟吞吐阴阳,哄骗外来散修买票罢了。”
陈根生放下手掌,两袖自然下垂。
“不用看了。”
青年修士挑了挑眉。
“若是囊中羞涩,晚辈这里倒有两枚灵石……”
陈根生有些倦了。
装神弄鬼,最是折磨心气。
一缕气机自陈根生脚底漫开。
天穹上那几道遁光,一时间被镇杀得栽落下来,砸进下方的灌木丛,当场暴毙。
整座红枫谷传出呜咽。
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青年修士,开始屎尿齐流。
三股气息仓皇冲出洞府,带着厉色跃上高空。
然身子才腾起三丈,威压便将他们摁回地面。
“不知是哪方界域的大能降临红枫谷!”
“红枫向来谨守天条,未曾开罪任何人……还请收了神通,莫要绝了我等道统!”
陈根生冷笑。
“都滚过来。”
三人互相搀扶,膝行着挪到了山道前。
为首的中年修士嘴里淌血,头冠歪斜,颤巍巍伏在地上。
“晚辈红枫谷主脉掌门陈启明,携执事掌门陈启年、陈启泰,叩见尊驾……”
陈根生这才心情好了些。
“全姓陈就行。”
陈启明艰难道。
“红枫历代皆出自陈氏宗族,不敢有违祖训。”
山道间鸦雀无声。
先前侃侃而谈的青年修士双腿抽搐,跪在最前的陈启明伏着脑袋,汗水顺着眉弓淌进眼眶。
陈根生慢悠悠找了块山石坐下。
“把你们红枫谷岁数最长的老骨头喊出来答话。”
陈启明嘴唇蠕动了几下,又慌忙低下头去。
“回……回禀前辈,宗门里如今辈分最高的那位祖先,实在……实在是没法见客了。”
陈根生叹气。
“死了?”
“尚未咽气,但也与死人差不离了。”
陈启明声音发颤,半点不敢撒谎。
“那位老祖宗早在千年前便已气血衰竭,宗门耗尽库藏,用了白玉京的冰魄,将老人家封在棺椁里。”
“前辈若要问万年前的旧事,晚辈读过历代起居注,或可替老祖宗代答一二……”
陈根生听得不耐烦,打断道。
“那老不死叫什么名字?”
“陈怀礼。”
陈根生一愣。
脑海里浮现出被吓得当场昏过去的那个软弱掌门。
“陈怀礼还活着吗?”
陈启明解释道。
“千真万确!怀礼老祖乃是本宗中兴名宿,已修至大乘。”
陈根生点头。
“带路。”
山壁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草根绝迹,偶有几棵红枫大树。
转过一处峡谷,一座地宫嵌在山腹当中,森森寒气化作浓白的雾霭,在地宫门前翻滚不休。
怀礼殿。
“前辈,请随晚辈来。”
陈启明走在最前头。
地宫深处没有任何陈设,四壁空空如也,中央摆着一口冰棺。
冰层下,隐约能看清一个枯瘦如柴的人。
那人须发全白,长得几乎垂到脚跟,脸色灰败,眉心处还吊着一点荧光。
陈根生食指朝着棺木一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