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依然落下。
梦又要袭来。
逃命的弟子,卷走细软的杂役一时间静下来。
风雪落在大批仰面昏睡的修士鼻尖上。
李蝉也是这般。
站着睡着了。
陈根生叹了口气,半点睡意也无。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梦为何不招引他。
是因为他脱出了这方天地?
还是说,那颗万道珠本就认得他陈根生的气息,畏惧他,防备他?
李蝉脑袋微垂,呼吸平缓细长,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白。
瞧着当真是神游物外,沉入太虚。
陈根生索性在殿前的门槛坐下。
雪花一片挨着一片,在他肩头积起小丘。
他耐着性子等。
光阴随山风徐徐推移,日光穿透云霭,在正午稍驻,而后向西斜坠。
几名修为微薄的杂役翻身醒来,揉着眼眶恍惚四顾,片刻便低声呜咽。
一梦已尽,机缘落空,唯有落泪抒怀。
李蝉也身形微动,眼皮掀开,眼底漫起怅然失意。
“醒了?”
“怪哉,当真是怪哉。”
李蝉连连摇头。
“这一觉沉得厉害,飘飘荡荡,也不知被扯去了何方。”
陈根生淡淡道。
“做成了梦?见着什么了?”
李蝉神情严肃起来。
“见着了,但又没全见着。”
“细讲。”
“梦里茫茫一片,覆仙洋塌了个大洞,万道珠便悬当中,我想伸手去捞,眼睁睁看着它沉入,这才急得醒转过来。”
“可惜。”
陈根生摇头道。
“你我这类的旧人,向来唤作无尽海,覆仙洋听起来好别扭。”
“还有,你方才压根便没入梦,为何要装睡呢?”
李蝉尴尬道。
“方才寒气扑面,脑子发昏,怕你觉着我这当师兄的不用心,这才信口胡诌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没瞧见真章啊根生。”
陈根生摇头再叹。
“怕你不知,我便告诉你。”
“在我附近的人,只要合眼入梦了,神魂便要落在梦道则当中。你梦中见闻,心中所悟,我皆了然。平日里我无心多探,只佯装不知罢了。”
“莫要对着我撒谎了。”
李蝉嘴唇微颤。
“真的假的?”
“你猜。”
“你猜我猜不猜?”
“你猜我猜不猜你猜?”
李蝉脸皮抖了两下,莫名冷冷道。
“你若是疑我心怀鬼胎,趁早抬手把我杀了。”
“左右阿鸟去了,多宝也散走了,多鸟观也不如以前,我活着本也没甚意趣。”
陈根生静静端详暴跳如雷的李蝉。
这未来岁月里的李蝉,防备太深了些,性格也有些古怪。
他早知李蝉定会设防,却未料是这般模样。
多宝与阿鸟的旧事在前,他此刻,本该被惶恐裹挟。
先前的永安城头,李蝉安坐茶摊,撞见落魄如乞丐的自己,甫一辨清眉眼,泪水便倾落,满脸皆是难掩的愧疚。
按常理来说。
李蝉该是对他愧深到底的。
再相逢时,纵然不愿俯首帖耳,也该是任打任骂。
“你方才眼眶尚且泛红,现在全是谎话,你的愧疚去哪了?”
李蝉垂落双手,一声苦笑。
“何来长久的愧?自阿鸟多宝死去直至今日,岁月流转已久,我岂能终生困于愧疚之中。我对他们并无长愧,心中所负,唯独对你啊。”
这话吐出来,没有半点作伪。
“我装不下十几万年的长吁短叹。”
他慢慢转回身子,直视着陈根生。
“你若要抢珠子,我自然是防着你。”
陈根生笑道。
“交代遗言吧,其实我是杀你来了。”
李蝉听了这话,两只拢在宽袖里的手猛然一紧。
“莫非是嫌我方才装睡骗你,面子上挂不住?”
陈根生否认。
“你必须死了。”
瓦当上的冰碎了一地。
李蝉神色变换了数遭,先是惊疑,后是苦涩,最终渐渐沉寂下去。
“真要这样?”
“没错。”
陈根生平静开口。
“先前许你遁走,你便当知晓我的本心,只要是我确认要做之事,就绝不反悔。而今既已相逢,便不会放你远遁,你应当清楚我便是这般人的。”
“遗言。”
此处乃是未来,纵然杀死这未来的李蝉,现世里的李蝉依旧尚有漫长寿数。
若就此将他了结,倒也能一抒胸中郁气。
他站起身。
“我的遗言是……”
陈根生哈哈一笑。
五条涡蚺的破空出现,直接把李蝉吞入腹中。
陈启明跪在陈根生三步之外,见状咚咚磕头。
“先祖神威盖世啊,多鸟残孽伏诛,本宗主脉得以保全,此乃,此乃万世不拔之基……”
“你也去死。”
陈根生打出一道抹杀线。
远处的几个红枫谷长老吓破了胆,顾不得收拾,各自化作残影,朝着四面八方逃命。
陈根生开始自言自语。
“是不是就没有那珠子呢。”
玄穹在岁月里撒下无数个阿喜当锚点,最终也只是在光阴尽头见了一眼自己的虚影。
可那人在做什么?
捧着珠子,念念有词,而后任由宝珠坠落岁月深处。
“是在许愿?”
得此珠者,补全万缺,凡有所求,皆可成真。
若未来的自己真的得到了万道珠,若是真的许了愿,他会求什么?
长生?
他早已登临绝顶,肉身不朽,寿元无穷无尽。
除却李思敏。
“我许下的愿,便是思敏归来!从前想法尚有动摇,可日子愈是久远,便愈发清楚,这般孤独我不可忍受。”
陈根生笑出声。
除却此事,天地之间再无任何事物值得他开口祈愿。
然则未来的自己许下宏愿,思敏可曾活过来?
念头一起,陈根生跨过漫长纪元,落回现世。
风雪正急。
越溪谷,狮子山。
整座山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根生破开风雪,双足砸在后山泥径上。
四周静悄悄的。
陈根生快步走向坟前,不知心情是轻松还是失望。
“不应该。”
“我在光阴尽头拿到了珠子,若是许愿,思敏不可能还……”
他喃喃着。
“那便只有两种缘由。”
“第一,万道珠是假的,所谓补全万缺、顺心遂意,是个骗局。”
“第二……”
“在光阴尽头拿着珠子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或者说。
那个人,根本没有许下复生李思敏的愿望。
这样一想,心里倒是平白添了几分酸涩。
珠子啊珠子。
你究竟藏在何处?
陈根生在李思敏的墓碑旁坐下。
方才跨越光阴去往未来,又顺着时光缝隙折返回来,看似不过前后脚的功夫,骨子里却泛出一种空落落的乏力。
陈根生双手枕在脑后,就着冰冷的泥地躺下。
打算再推演一次。
身旁是坟茔,头顶是阴沉沉的灰云。
“思敏啊。”
他合上眼皮,嘴里念叨了一句。
这一合眼,念头散了个干净。
好困。
他沉沉坠了下去。
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