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城的天亮得早。
卯时刚过,北大学堂门口的老槐树上,麻雀已经吵翻了天。
苏文抱着讲义从学堂里出来,脚还没迈过门槛,就愣住了。
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不是学生。
是城里的百姓。
卖凉茶的老周头挑着担子站在最前面。
扁担一头是茶壶,一头是粗瓷碗,碗沿上还沾着茶渍。旁边是菜市场的张婶,换了件干净的对襟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篮,里头搁着两个白面馍。
再往后是铁匠铺的老孙,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煤灰。布店的刘掌柜穿了件绸衫,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面上是自己写的“天下太平”四个字。
还有不少生面孔。
牵驴车的脚夫。推独轮车的力工。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头。最边上蹲着个穿破袄的老乞丐,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不知道是来听课还是来讨饭。
老周头搓着手凑上来。
“山长,听说王爷今天讲课,让老百姓也进去听?”
“真的假的?”
苏文还没来得及答话,学堂里头跑出个穿青色制服的学生,手里举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
“山长!王爷昨晚派人贴的!”
“说今天的课改在操场草地上,不限学堂学生,城里愿意听的都可以来。商户、工匠、农户,有一个算一个。”
苏文接过告示。
上面是李晨的亲笔字,落款处盖着唐王府的朱红官印。
苏文念出声来。
“孔子曰有教无类。本王不是儒家子弟,对君君臣臣那一套深恶痛绝。但这句话本王认。学问不是藏在书斋里的宝贝,是种在百姓心里的种子。”
“今日讲《富国论》第二讲,市场自发调节。有耳朵的都可以来听。有嘴的都可以来问。”
张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爷真这么说?”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问?”
苏文把告示还给那学生。
“告示上盖的是王爷的官印。王爷说能问,那就能问。”
消息像长了腿,在潜龙城里传开了。
辰时不到,北大学堂的操场上已经坐了三百多人。
学生们盘腿坐在前排,每人膝盖上搁着炭笔和麻纸本子。后面的百姓坐得东倒西歪,有的垫了块砖头,有的干脆蹲着。
几个半大孩子爬上了操场边的槐树,骑在树杈上一晃一晃。
老周头的凉茶摊子支在了操场边上。
张婶把竹篮里的馍掰开,分了一半给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
老孙蹲在草地上,从兜里掏出块磨刀石,一边等人一边磨他的剔骨刀。
刘掌柜收了折扇正襟危坐,屁股底下垫着自己带来的蒲团。
李晨从学堂后门出来。
身后跟着苏文和郭孝。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便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但从根上开始往外冒黑。
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从干裂的土里钻出绿芽。
李晨走上临时搭的讲台。操场上嘈杂声压了下去,连树上那几个半大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不讲桌子椅子。”
李晨开口第一句话,前排的学生们愣了一愣。
“也不照本宣科。”
“今天就坐在这草地上,面对面聊。本王问你们答,你们问本王答。”
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定在老周头身上。
“老周头。你那凉茶卖多少钱一碗?”
老周头正低头拨弄茶壶盖,冷不丁被点了名,差点脱手。
“回,回王爷,一文钱一碗。”
“天热的时候一天能卖个七八十碗,天凉了十来碗不到。”
“涨价了不?”
“不敢涨。”
老周头缓过神来,话也顺溜了。
“周围卖凉茶的又不是老奴一个,涨一文人家就去对面老孙的茶摊了。”
李晨嘴角一挑。
“没想过跟老孙商量商量,两人一起涨价?”
“商量过!”
老周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有一年夏天热得邪乎,老孙来找老奴商量,说两人一块儿把凉茶涨到两文钱一碗。老奴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老奴挂了两文钱的牌子。到了中午发现老孙还是一文钱,那狗日的把老奴坑了。”
“老奴蹲在老孙摊子对面骂了一个下午,从老孙的爷爷骂到老孙还没出生的孙子。”
老孙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你那叫骂?你那是把老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操场上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女学生笑出了眼泪。张婶笑得直拍大腿。刘掌柜用折扇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苏文站在讲台边上,手里的讲义差点掉地上。
李晨等笑声小了点。
“后来呢?”
“后来老奴再也没跟人商量过涨价的事。”
老周头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该多少是多少,客人多了多卖,客人少了少卖。想多挣钱就多熬两锅茶汤,或者干脆换个营生。”
“老奴去年冬天去水泥厂干了两个月零工,比卖凉茶挣得多。”
李晨点了点头。
目光从老周头脸上移开,扫向在场的所有人。
“这就是市场。”
“两个卖凉茶的,想合起伙来涨价,都合不拢。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朋友,是对手,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的利益,都不想让对方占了便宜。”
“嘴上说好一起涨两文,心里都在想,对方涨了我不涨,我就能把对方的老主顾全抢过来。结果两个都没涨成。”
“不光没涨成,老周头还蹲在老孙摊子对面骂了一个下午。但骂归骂,第二天茶照卖,价照旧。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骂完了日子还得过,茶还得卖。总不能因为被骗了一次就不做生意了。”
“这就是市场自发调节。两个人也好,两百个人也好,两万个人也好,只要市场是自由的,没有人能靠欺骗和垄断长久地占便宜。”
“因为总会有新的人进来跟你竞争。你卖的贵了,别人就卖的比你便宜。你偷工减料了,别人就做得比你实在。你不用好东西,别人用好东西把客人都抢走。”
“这只看不见的手,把每个人自私自利的心,变成了对所有人都有利的结果。这就是《富国论》第二章要讲的核心。”
刘掌柜把手里的折扇搁在膝盖上。
站起来拱了拱手。
“王爷,老朽开布店三十年,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
“潜龙城纺织厂出来的布,一匹比老朽从苏州进的货便宜两成,还厚实耐穿。老朽没法跟纺织厂比价钱,这些年全靠老主顾的情分撑着。”
“可情分这东西,撑一时行,撑不了一世。像老朽这样的铺子,是不是迟早得关门?”
李晨看了刘掌柜一眼。
“你店里现在卖什么布?”
“还是苏州的绸缎。府绸、绢布、细棉布都有。”
“就是价钱比不上纺织厂的。”
“为什么不卖纺织厂的布?”
刘掌柜愣了一下。
“老朽也想过。但纺织厂的布到处都有卖的,老朽的铺子要是也卖一样的布,拿什么跟别人抢生意?”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
转头看向蹲在草地上的老孙。
“老孙,你那铁匠铺子,刀怎么卖的?”
老孙站起来,围裙上的煤灰簌簌往下掉。
“回王爷。老孙的刀比别家贵一倍。但是潜龙城的人买刀只认老孙这一家。”
“因为老孙的刀淬火多一道,刀刃上能照出人影来。去年阎将军镇北城的军械所还来老孙这里订过剔骨刀,专门给伙房用的。”
“你那刀跟军械所的刀比,哪个好?”
“军械所的刀是流水线上出来的,每把都一样,不卷刃不崩口,价钱还便宜三成。”
老孙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
“但军械所不卖剔骨刀。老孙做的剔骨刀比军械所的趁手,刀刃弧线更贴骨头缝。这是老孙二十年琢磨出来的手艺,机器做不出来。”
李晨点了点头,转回刘掌柜。
“听见了?”
“老孙的生意经只有一条。做别人做不了的东西。”
“布店也一样。纺织厂出来的布是标准货,家家户户都能穿。但你要是能给大户人家的小姐裁出一件合身的衣裳来,从量尺寸到选料子到缝纽扣,每一个针脚都不一样。”
“那就不是卖布了,是卖手艺。纺织厂再厉害也出不了手艺。”
刘掌柜站着没动。
李晨顿了顿,声音放沉了些。
“这也是市场自发调节的一部分。不是每个人都要跟机器抢饭碗。机器干机器该干的事,人干人该干的事。分工越细,手艺越精。”
“手艺人不会因为机器多了就活不下去。恰恰相反,机器把基础的东西做便宜了,手艺人才能腾出手来做更好的东西。”
刘掌柜站了片刻。
朝李晨深深一躬。
“老朽明白了。回去就把铺子里的苏州绸缎撤了,换纺织厂的坯布。再雇两个裁缝专门给人做衣裳。”
“老朽的婆娘绣花是一把好手,让她带几个徒弟专做定制。”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