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路过的空乘，要了一杯温水和一张毛毯。
温水很快被端了上来，盛放在精致的骨瓷杯里，温度恰到好处。陆远，或者说，此刻的李振国，用一种略显笨拙的姿态接过，指尖因为过度的“激动”而产生的轻微颤抖，让杯中的水面，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没有喝，只是将水杯放在一旁的小桌板上，然后将柔软的羊绒毛毯，盖在了自己的身上，最后将座椅靠背向后调了调，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
这架名为国航cA1302的空中客车，正以近乎千公里的时速，载着他，刺破云海，飞向那座名为燕京的，权力的心脏。从金城到燕京，不过短短两个小时的航程。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从地狱边缘，攀向天堂悬崖的，唯一的一段，可以让他喘息、思考、布局的，黄金时间。
他的眼帘虽然合拢，隔绝了头等舱内柔和安静的光线，但他的精神世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是一片无垠的，由无数信息碎片构成的识海。无数个“李振国”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生灭、重组。
二十八岁，他考入国家计委，意气风发；三十五岁，在基础产业司副处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年，眼看同期的同事一个个超越自己，他学会了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那副日益臃肿的身躯和世故的笑容之下；四十二岁，他终于抓住了一次机会，将一位即将退休的副司长，用一份精心准备的“黑材料”，送回了家，自己则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处长的宝座；四十九岁，也就是现在，他本以为自己的仕途，就将在这不好不坏的位置上，画上句号，却不想，“瀚海”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让他看到了更进一步的，甚至是在退休前，解决副局级待遇的，一丝曙光……
这些信息，不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化作了李振国真实的喜怒哀乐、欲望与恐惧，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滴地，渗透进陆远灵魂的每一寸缝隙。他能感觉到李振国在深夜里，因为仕途不顺而辗转反侧的焦虑；能感觉到他在酒桌上，对着上级领导，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谄媚话语时，内心的屈辱与麻木；更能感觉到，当他收到那条来自宁川，关于“瀚海”的初步报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迸发出的，如同饿狼般的贪婪光芒。
他就是李振国。
一个被权力体制异化，却又无比渴望权力的，标准官僚。
而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号”。
陆远的意识，在识海深处，开始疯狂地构筑另一幅画面。那是西山，一间传说中朴素得近乎于简陋的书房。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籍，和一张宽大的，据说是由前朝留下来的，紫檀木书桌。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能洞穿人世间一切虚妄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安静地，翻阅着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几个大字，赫然是——《关于宁川省瀚海地区超大型锂矿资源勘探情况的初步报告》。
他会问什么？
陆远的大脑，开始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进行着推演。
第一层，技术层面。“李处长，你亲自去了宁川，跟我们详细讲讲，这个‘瀚海’，究竟有多大？品位如何？开采难度大不大？”
回答，必须详尽、专业，但又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非技术官僚，在复述技术报告时的，那种“转述感”。要突出储量的巨大，淡化开采的困难，将功劳，牢牢地，安在发改委的“高瞻远瞩”和“果断决策”上。
第二层，人事层面。“宁川的同志，特别是那位叫陆远的年轻干部，听说很有能力？”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考验他“李振国”心胸与格局的陷阱。回答，既不能过分贬低，那会显得自己嫉贤妒能；又不能过分抬高，那等于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最好的方式，是先扬后抑。“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的。但在具体执行层面，还是稍显稚嫩，缺乏大局观和组织纪律性。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还年轻，需要组织的培养和引导。”几句话，既肯定了对方的功劳，又点出了对方的“问题”，更将自己，摆在了“识大体、顾大局”的，前辈与领导的位置上。
第三层，也是最核心，最致命的一层，战略层面。
“振国同志，除了报告上写的这些，你在宁川，还听到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比如……一些关于‘龙’的传说？”
来了。
这才是“一号”召见他的，真正目的。
陆远的心神，猛地一凛。他知道，这个问题，将决定他的生死，也决定着整个牌局的走向。
他该如何回答？
说不知道？这是最安全，却也最愚蠢的回答。一个能被“一号”单独召见的“功臣”，如果连这点最基本的政治敏感性都没有，那他存在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知道？那知道多少？是周海涛那个版本的“龙巢”？还是青瓷口中，那个关系到国运的，更大的秘密？
他，陆远，知道。
但李振国，不应该知道得那么清楚。
一个完美的答案，开始在陆远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报告首长，关于这个……我在宁川的时候，确实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说法。”他会这样开始，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和不确定。
“当地一些老乡，包括省里的一些老同志，都提到过，瀚海那片地方，自古以来就有些邪门。传说下面镇着一条‘龙脉’，关乎着西北的，甚至整个华夏的气运……当然，这些都是封建迷信的无稽之谈。”
他会先将“龙巢”，定义为“封建迷信”，摘清自己的立场。
“不过，宁川省委的周海涛书记，似乎对这个传说，非常重视。他私下里，好像还搞了一个什么……代号叫‘寻龙计划’的东西，具体内容，就不是我这个层级能了解的了。我个人判断，周书记可能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将‘瀚海’这块宝地，更牢固地，掌握在宁川省自己的手里。”
一招祸水东引，乾坤大挪移！
他将“龙巢”的秘密，巧妙地，转化成了周海涛试图与中央争夺资源主导权的“地方主义”野心。
这个答案，既展现了他李振国的“政治嗅觉”，又没有暴露任何关于“龙巢”的实质性内容，更在不经意间，为“一号”递上了一把，敲打周海涛这位“封疆大吏”的，最锋利的刀。
完美。
就在陆远将这套应对方案，在脑海中演练了数十遍，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停顿，都已臻化境之时，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檀香的清雅气息，钻入了他的鼻端。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邻座那位从上飞机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看着一份英文版《金融时报》的儒雅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报纸，正微笑地看着他。
老者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夹杂着银丝，却更添了几分学者般的儒雅。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温和而又深邃，仿佛蕴藏着看透世事的智慧。
“看这位同志的样子，是从地方上，办完一件大差事回来？”老者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醇厚，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
陆远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副属于“李振国”的，刚刚从一场精神鏖战中惊醒的，疲惫与迷茫，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先是有些错愕地看了看对方，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挤出一个略带僵硬的，官场式的笑容。
“老先生您好眼力。是，刚从西北那边回来，那边风沙大，人也糙，让您见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完全是“李振国”的口吻。
“哪里哪里。”老者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放在小桌板上的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上，意有所指地笑道：“西北苦寒，能在那边干出成绩的，都是国家的栋梁。不像我们这些搞了一辈子纸上谈兵的，空耗米粮。”
陆远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连忙欠了欠身子：“老先生您太谦虚了，您这样的人物，才是定国安邦的基石。我们这些跑腿办事的，不过是执行者罢了。”
一套标准的官场太极，被他打得行云流水。
老者笑了笑，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而是重新拿起了那份报纸，看似随意地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篇报道，说道：“说起来，我最近一直在关注一个问题。你看，这上面说，我们国家未来的发展，能源安全是重中之重。但优质的能源，往往都集中在西部那些生态脆弱的地区。如何在开发与保护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可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陆远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面圣”，从这一刻，已经提前开始。
他定了定神，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属于发改委官员的，那种特有的，既专业又宏观的审慎表情。
“老先生您提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关乎国本的大问题，也是我们部里，一直在重点研究的课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背诵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官样文章。
“中央的指导思想，一直都很明确，那就是‘在保护中开发，在开发中保护’，绝对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
他侃侃而谈，从“可持续发展战略”，一路谈到“东西部产业协同”，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将一个业务精熟、政治正确的发改委处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老者一直微笑着，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直到陆远说完，他才缓缓地，将报纸折好，放在一边。
“说得很好，很全面。”老者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了几分，仿佛能穿透那张人皮面具，直刺其下的灵魂，“但是，振国同志，这些都是写在纸上的，正确的废话。”
“振国同志”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远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老者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巨大的震惊，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我想知道，如果，在瀚海那片不毛之地的下面，发现的不是一座普通的能源矿，而是一条足以改变整个国家未来百年国运的，真正的‘龙’。”
“你，李振国，你们发改委，是打算用那套‘在保护中开发’的陈词滥调，去给这条‘龙’，套上一层层的枷锁？”
“还是说，”老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严酷，“你们打算，把它牢牢地，关在自己的笼子里，变成你们部门，向中央，向其他兄弟单位，索要更多权力和资源的，筹码？”
那一瞬间，机舱内恒温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陆远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地向上攀升。
他看着眼前这位笑容温和的儒雅老者，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不怒自威。什么叫作，言出法随。
他知道，自己之前在脑海中演练了上百遍的，那套自以为“完美”的答案，在这位老者面前，已经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笑话。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瞬间，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机舱广播里，传来了飞机即将开始下降的提示音。
老者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他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在两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陆远那颗，如同被巨锤砸过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窗外，燕京城那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灯光汇成的璀璨星海，映入眼帘。
就在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一声沉重摩擦音的瞬间，那老者忽然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从自己西装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支造型古朴的，英雄牌钢笔，放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这支笔，跟着我很多年了，写起来还算顺手。”老者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醇厚，“年轻人，到了西山，多听，多看，少说。如果实在有什么话，绕不过去，非说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
“那就用这支笔，写下来，再决定，要不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