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造型古朴的英雄牌钢笔，就静静地躺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上，笔杆在机舱内柔和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温润而又沉郁的暗光。
飞机轮胎与跑道剧烈摩擦的沉重声响，如同惊雷，将陆远震得浑身一颤，也仿佛将他那几乎要被碾碎的神魂，重新钉回了这具名为“李振国”的皮囊之内。
他看着那支笔，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看到了漂来的一截浮木。
“年轻人，到了西山，多听，多看，少说。如果实在有什么话，绕不过去，非说不可……那就用这支笔，写下来，再决定，要不要说出口。”
老者那温润醇厚，却又字字千钧的话语，还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将他之前在脑海中构筑了上百遍的，那座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应对宫殿，从地基开始，寸寸瓦解，剥离，最终化为齑粉。
“正确的废话”。
这五个字，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毁灭性的力量。
它彻底否定了他作为一个“演员”的，所有技巧。它告诉他，在真正的权力之巅，在那个洞悉世事如掌上观纹的境界面前，任何表演，任何算计，任何试图用话术去引导和欺骗的企图，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独舞。
陆远的心，在经历了那场几乎让他窒息的惊骇之后，此刻反而坠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平静。
他终于明白了。
“一号”要见的，不是一个能言善辩、滴水不漏的发改委处长。
他要看的，是一个在面对足以改变国运的“龙”时，一个凡人的，最真实的反应。
是贪婪？是恐惧？是野心？还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责任感？
这是一场无法排演的，关于人性的，终极面试。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缓缓减慢。邻座的老者，早已在空乘人员的恭迎下，第一个走下了飞机，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桥的入口，没有回头，仿佛他与“李振国”之间那场石破天惊的对话，真的只是一场萍水相逢的闲聊。
陆远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无比珍重的姿态，将那支英雄牌钢笔，轻轻地，握在了手心。
笔杆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岁月的重量。
这重量，通过他的掌心，奇异地安抚了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想起了楚云山老人，想起了那位老人也曾递给他一支一模一样的钢笔，告诉他，要用这支笔，写下为生民立命的誓言。
两支笔，跨越了时空，在此刻，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无论你扮演谁，无论你身处何种险境，有些东西，是不能演的。
那是风骨，是底线，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点最后的，坚持。
他缓缓地，将钢笔插进了自己夹克衫的内侧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才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属于陆远的，黑色的双肩包。
当他重新走入廊桥，那张属于“李振国”的，略显浮肿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没有了被天大馅饼砸中后的狂喜，也没有了面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疲惫。
这，才是一个刚刚被“一号”用几句看似随意的话，点醒了自己“部门私心”与“格局局限”后，一个真正的，有良知的官僚，应该有的状态。
他不再是那个志得意满的功臣李振国。
他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开始反思与自省的，罪人。
走出廊桥，没有想象中的喧嚣人群。
一条由红色隔离带拉出的，空无一人的专属通道，从廊桥出口，一直延伸向远处的贵宾出口。
通道的尽头，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如松，面容沉静如水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海，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李振-国”，从通道那头，一步步走来。
陆远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第二场考试，已经开始。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左顾右盼，只是保持着那种略显沉重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灵魂拷问之上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年轻人面前。
“李处长。”年轻人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身份的确认，仿佛他天生就知道，眼前这个疲惫的中年人，就是他要等的人。
“辛苦了，同志。”陆远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精神风暴后的虚脱感。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跟在年轻人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空旷的，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通道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唯一的声响，单调，而又充满了某种仪式感。
陆远能感觉到，身前那个年轻人的气息，平稳得可怕。他的每一步，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稳定。
这是一个高手。
不是武力上的高手，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一个绝对的“守门人”。
他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你内心最细微的，一丝波澜。
陆远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将自己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那种“被点醒后的沉重自省”的角色状态里，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写满了“疲惫”与“思考”的，符号。
终于，他们走出贵宾出口。
一股属于燕京初冬的，清冽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辆黑色的，车身线条流畅而庄重的红旗轿车，正安静地停在专用的停机坪出口。车牌，是一串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出现过的，特殊的白色字符。
年轻人快走两步，拉开了后排的车门，用手护住车门顶框，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陆远微微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装饰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一种由顶级皮革和实木散发出的，沉静而又威严的气息。
年轻人随后也坐了进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彻底隔绝。
轿车无声地启动，平稳得如同在水面上滑行，缓缓驶离了这座巨大的机场，汇入了通往市区的，宽阔的道路。
车内，一片沉默。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副驾驶上的年轻人，则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它在考验着陆远的定力，也在逼迫他，去思考，去消化刚才在飞机上所发生的一切。
陆远没有试图去打破这份沉默。
他只是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着眼睛，那张属于“李振国”的脸上，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无比艰苦的，内心的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车里，一定有最先进的监控设备。他此刻的每一个微表情，都会被精准地捕捉，然后，作为评估他“李振国”此刻心理状态的，第一手资料，呈送上去。
时间，在红旗轿车平稳的行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窗外，燕京的城市景观飞速向后退去，从现代化的摩天大楼，渐渐变成了绿树掩映的，古朴的院落。
空气中，那股属于都市的喧嚣与浮躁，也渐渐被一种庄严肃穆的，历史的沉淀感所取代。
他们，正在驶向西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年轻人，忽然动了。
他从身前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材质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绝密”印章的文件袋，转过身，递给了陆远。
“李处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初，“首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在宁川，只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陆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他接过那个文件袋，入手，很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口处那个刺眼的“绝密”印章，仿佛在犹豫，在挣扎。
“首长还说，”年轻人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传达一句神谕，“您是第一个，看到这份完整报告的，发改委的同志。”
“他希望您看完之后，能用那支笔，在报告的背面，写下您的第一个，最直观的，想法。”
“不拘泥于格式，不计较对错。”
“他只想知道，当您看到了完整的‘龙’之后，您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