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轻得如同耳边私语，却又重得如同泰山压顶的问话，让贵宾厅内那缕本已若有若无的檀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带着血腥味的森然。
“告诉我，陆远，为了活下去，为了你的‘抱负’，你，敢杀人吗？”
陆远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
他平静地看着女人那双几乎要贴到自己面前的，如同星空般冰冷的眼眸，甚至能从那深邃的瞳孔中，看到自己那张被扭曲了的，渺小的倒影。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女人那只素白的，因为刚才的失态而被一滴滚烫茶水烫出了一点红痕的手背上。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关切，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上，一个无伤大雅的，却又恰到好处的瑕疵。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无声无息，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女人用死亡气息所营造的，那片绝对的压迫领域。
“夫人说笑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距离，重新推开。他拿起矮几上那方洁白的茶巾，不是递给女人，而是极其自然地，擦拭了一下自己刚刚呷过茶的杯沿，那动作，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家的书房。
“杀人，是屠夫的手段，是走投无路时的最后哀嚎。”他放下茶巾，重新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妖异的，属于顶级智者的光芒，“而我，陆远，是一个演员，一个棋手。”
“棋手，从不亲自下场搏命。棋手要做的，是让棋子，在最合适的时间，走到最合适的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死对方。”
女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那张被冰雪雕琢般的脸上，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重新评估。
陆远仿佛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剧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一个死去的李振国，会带来什么？会带来国家安全部门的雷霆震怒，会带来一场从上到下，掘地三尺的疯狂调查。到时候，别说是我，恐怕就连您和您背后的人，在这片土地上，也会感到寸步难行。”
“那样的剧本，太拙劣，太血腥，也太愚蠢。”
“但是……”他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柄缓缓出鞘的，绝世名刃，“一个‘消失’的李振国，却能带来无穷的妙用。”
“他刚刚为发改委立下不世之功，转眼间，却人间蒸发。您说，他的同僚会怎么想？他的对手会怎么想？那些眼红‘瀚海’这份天大功劳的其他部委会怎么想？”
“他会被定义为‘叛逃’，还是‘被灭口’？是谁动的手？是宁川不甘心功劳被抢的周海涛？还是京城内部，那些同样觊觎着‘瀚海’主导权的，其他饿狼？”
“一潭死水，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消失’，而被彻底搅活。所有人都将陷入猜忌与攻讦的泥潭，再也无人有精力，来关注我这个小小的，本该被牺牲的‘联络员’。”
“这，才是一个好的剧本。一个不需要见血，却比杀人，要狠辣百倍的剧本。”
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盘死局背后的政治人心，剖析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女人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掀起了真正的，滔天巨浪。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源自智商被碾压的，轻微的战栗。
她原以为，自己是在审视一只闯入陷阱的，聪明的猎物。
现在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猎物。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能将猎人和陷阱，都一并吞噬的，史前凶兽！
许久，她才缓缓地，重新靠回了原位，那紧绷的背部曲线，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豪迈与决绝。
“青瓷。”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远，第一次，报上了自己的代号。
这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更高层级的，对潜在合作者的，身份确认。
“我叫青瓷。陆先生，你的剧本，很精彩。精彩到，让我都有些不寒而栗。”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褪去了所有的试探与压迫，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生意人般的冷静与客观，“但是，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比杀死他，要困难得多。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周密的计划。而你，陆远，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造型简约，却价值不菲的女士腕表。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距离周海涛的人彻底完成布控，最多，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这座机场。”
陆远脸上的笑容，愈发从容。
“所以，我才说，是‘借’。”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让李振国消失。我只需要你们，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为我，打开一道二十分钟的，信息屏蔽的‘门’。”
“让他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暂时失联。让他所有的行程安排，都出现一段无法被外界感知的空白。让他在京城那片天罗地网中，变成一个暂时的，谁也找不到的‘幽灵’。”
“而我，就借着这二十分钟，变成他，代替他，坐上那架最早飞往燕京的飞机。”
“等我落地，等我走出发改委的大门，你们是选择让真正的李振国重新‘出现’，还是让他永远地‘消失’，那就是你们的剧本了。”
“而我，陆远，欠你们一个人情。一个，用‘龙巢’的秘密来偿还的，天大的人情。”
青瓷的瞳孔，再次收缩。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不仅要借用敌人的身份，他还要在刀尖上，与真正的本尊，在不同的时空里，共舞！
这个计划，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哪怕一秒钟的偏差，其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但……
青瓷看着陆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她知道，这个计划，虽然疯狂，却是眼下这盘死局中，唯一的一线生机！
她沉默了。
整个贵宾厅，只剩下墙上那座古董挂钟，发出的，轻微而又清晰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死神的脚步，在逼近。
“滴答……滴答……”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终于，在指针即将跳向下二十分钟倒计时的那一刻，青瓷缓缓地，从矮几下，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造型极其纤薄的，金属盒子。
她将盒子推到陆远的面前。
“打开它。”
陆远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一张全新的身份证，照片，赫然便是李振国的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分明带着几分陆远的神韵。
一部与李振国常用手机一模一样的，最新款的华为手机。
以及……一张薄如蝉翼的，肉色的人皮面具。
“面具，是德国最顶尖的特效团队，根据李振国的三维建模，用最新型的硅胶材料，耗时三个月制作的。戴上它，就算是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在正常光线下，也分辨不出真伪。”青瓷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在介绍着一件产品，“手机里，有他所有的通话记录、短信、社交软件的备份。身份证，能通过任何系统的查验。”
“但是，”她顿了顿，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地锁住陆远，“这一切，都只是道具。一个再完美的演员，如果内心不够强大，也会在开口的第一秒，暴露自己。”
她缓缓站起身，那窈窕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投下一道修长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阴影。
“你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十五分，国航cA1302，飞往燕京。登机牌，我已经帮你换好了，就在手机的钱包里。”
“现在，在你登上那架飞机之前，你还有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戏，需要演。”
她走到陆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斗兽场的，角斗士。
她将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放在了矮几上，那正是陆远从金城宾馆，悄悄带出来的那一部。
“周海涛，不是傻子。他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金城宾馆的真相。他现在，一定在疯狂地找你。”
“用这部电话，打给他。”
“告诉他，你识破了我们的‘圈套’，你现在正躲在机场的某个角落，需要他的人，立刻过来接应你。”
“你的任务，是在通话中，为我们的人，争取到至少五分钟的时间，让他们完成对李振国的信息屏蔽。同时，你要从周海涛的口中，套出他负责这次机场行动的，现场指挥官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做到了，你就是李振国。”
“做不到，”青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部电话，会帮你叫来你的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