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端起茶杯，迎着女人那双终于转过来的，深不见底的，如同星空般璀璨而又冰冷的眼眸，微微一笑。
“不过，我不好茶。”
“我来这里，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那双星空般的眼眸里，没有因为他这句突兀的话而泛起丝毫涟漪，仿佛他说的不是石破天惊的借物之言，而仅仅是评价了一句今天的天气。
女人终于动了。
她不是转头，而是整个身体，以跪坐的姿态，极其优雅而缓慢地，转向了陆远。直到这一刻，陆远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那是一张美得不似凡尘的脸。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却并非是那种柔弱的古典美，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如同被千年冰雪雕琢而成的，冷艳与高贵。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到其下淡青色的血管。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沉淀出了一种非二十余岁女子所能拥有的，洞悉世事的沉静与威严。
她看着陆远，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丝对垂死挣扎者最后疯狂的，淡淡的悲悯。
“借？”
她红唇轻启，将这个字，在齿间玩味地咀嚼了一遍，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一分如同刀锋划过冰面的锐利。
“陆先生，你对自己的处境，似乎有什么误解。现在的你，应该跪下来，求我给你一条活路，而不是坐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谈论‘借’这个字。”
她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陆远此刻所有的伪装，将他那“走投无路，只能行险一搏”的窘迫本质，血淋淋地，暴露在两人之间这片由檀香与茶香构筑的，虚假和平的空气里。
陆远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他将手中那杯热气氤氲的茶，缓缓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任由那霸道醇厚的岩韵，在舌尖与喉头盘旋、炸开。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将茶杯放回矮几，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求，代表着我的价值，需要由你来定义和施舍。”他抬起眼帘，那双清澈的眸子，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书卷气，只剩下一片如同深渊般的沉静与锐利，直视着女人的眼睛，“而借，则意味着，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决定。我拥有你无法拒绝的抵押物，也拥有连本带利偿还的能力。”
女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轻挑动了一下。
这是她见到陆远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真正的情绪波动。
“哦？”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身月白色的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一股混合着檀香与她身上独有体香的，更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很好奇，在这座已经被周海涛的怒火烧成铁桶的孤城里，你，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无法保证的人，能拿出什么样的抵押物？”
陆远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捉摸不透的，而是充满了属于一个顶级掠食者的，自信与张扬。
“我的抵押物，就是我自己。”
他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充满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于神性的力量感。
“我是唯一一个，能将‘瀚海’与‘龙巢’区分开来的人。我是唯一一个，能让周海涛投鼠忌器，不敢将‘龙巢’的秘密公之于众的人。我也是唯一一个……能代替你们，走进那座名为‘龙巢’的迷宫，看清楚里面究竟藏着神明，还是魔鬼的，活着的钥匙。”
“周海涛想要这把钥匙，但他只懂得用蛮力，用锁链，他想把钥匙锁进自己的保险柜里。而你们，”陆远的目光，在女人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缓缓扫过，“你们更聪明，你们知道，钥匙，只有在锁孔里，才能体现出它真正的价值。”
“而我，就是那把，周海涛永远也无法真正掌控的，活钥匙。”
一番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嘶力竭，却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女人的心上。
贵宾厅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又一架飞机轰鸣着起飞，那巨大的声响，却丝毫无法穿透这片由无声的言语交锋所构筑的，绝对的真空。
许久，女人才缓缓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
她的动作，依旧优雅，但那握着公道杯的手，却不自觉地，比刚才用力了几分。
“很有趣的自我评价。”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幽幽说道，“那么，陆先生，你这把价值连城的‘活钥匙’，想从我这里，借走什么？”
陆远身体微微后仰，让自己靠在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姿态，仿佛已经从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变成了平起平坐的，谈判伙伴。
“我想借的，很简单。”
他看着女人，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夜，疯狂到了极点的答案。
“我想借……李振国的身份。”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女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那双始终如同星空般古井无波的眼眸，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的形状！握着茶杯的素手，更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洁白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李振国！
那个发改委基础产业司的处长，那个在“天路计划”中全程扮演着旁观者，却在最后关头回京“抢功”，引爆了宁川与京城这场“功名之争”的，关键人物！
他竟然，想借用自己敌人的身份？！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在挑战所有政治博弈的，基本逻辑！
“你……”女人失态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态。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足以应对任何大场面的冷静与从容，在陆远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远仿佛没有看到她那巨大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周海涛现在布下的天罗地网，是为了抓谁？是为了抓我，陆远。无论是机场，火车站，还是所有出城的路口，他的人，脑子里的唯一目标，就是我这张脸。”
“发改委那边，在等着谁去自投罗网？等的是我，宁川省派出的‘联络员’陆远。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程序和规则，等着把我按在谈判桌上，慢慢炮制。”
“所有人都盯着陆远，但有谁，会去注意一个刚刚‘满载而归’，正在京城各部委之间奔走协调的‘功臣’，李振国呢？”
“周海涛拆了我在军机上的舞台，那我就换一个更大的舞台。我要借着李振国的身份，坐上最早一班飞往燕京的民航客机，在周海涛的人封锁这里之前，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我要用他们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京城，出现在发改委的心脏。我要变成一个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陆远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魔力。
他为女人，也为自己，描绘了一幅超乎想象的，疯狂而又瑰丽的，潜伏画卷。
女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用了足足半分钟，才将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重新恢复了冰冷的眼眸，死死地锁定着陆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但是，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她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李振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此刻，就在京城。你要借他的身份，就意味着，要让真正的李振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身体再次前倾，那张绝美的脸，几乎要贴到陆远的面前，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香风，将陆远彻底笼罩。
“告诉我，陆远，”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边的私语，却又重得如同泰山压顶，“为了活下去，为了你的‘抱负’，你，敢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