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曾听过一些哥哥和......和大嫂子你的传闻。”惜春见李纨表情呆滞,僵着一句话也不说,就又追问道,“虽然有怀疑......可大概是真的吧?”
李纨脸上还是原来的慈爱笑容,可是一动不动,停的久了,便显得奇怪。
“惜......惜丫头,你......你在这里胡说些什么呢!”李纨连声音都忍不住打起了颤。
她已经做过了许多许多的心理建设,本以为可以淡然应对,却不想真的就在面前的时候,还是如此无措。
李纨慌乱地避开了惜春直勾勾的目光,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干笑,结结巴巴地掩饰道:“我......我方才教导你,为的当然只是咱们这份姊妹情谊罢了。”
“这......这与珂兄弟又能有什么相干?倒是你这小脑袋瓜里,成日里都在瞎琢磨些什么!”
眼看李纨的否认苍白无力,却还想着把话转到自己头上,惜春不禁撇撇嘴,便收起了脸上娇憨的笑容。
她绷起了脸,眼睛里满是认真与执拗,似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让李纨有些害怕。
她害怕的当然不是区区一个惜春,只是那些不愿听到的秘闻,尽管那些是实事,她也害怕被人提起来。
平日里王熙凤也爱拿来说嘴,但往往伴着自嘲。
两人是同道中人,自然容易接受。
而惜春不一样,她的所作所为虽然也见不得人,可却是以清白之身交给林珂的,与李纨自己有本质的区别。
好在惜春并没有那么肤浅,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李纨,竟是有些委屈道:“大嫂子,我方才可是将心里头最羞人的事都告诉了大嫂子,虽然大嫂子早就看出来了就是......”
“我之所以这么坦诚,便是觉得大嫂子是真心疼我的人,是想着不止现在,哪怕以后在园子里也可以依靠大嫂子的......”
惜春咬了咬唇:“可是,大嫂子你呢?你却对我遮遮掩掩的,一方面要我真诚,一方面却又不愿同我说真心话。”
“明明就是防着我,又要我如何去相信大嫂子呢?”
李纨:“......”
李纨哑口无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及笄之年的四姑娘,心里头顿时生出后生可畏的想法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才在自己怀里还是一团孩气、撒娇卖痴的小丫头,这会子竟然能变得精明犀利,字字句句都直指人心。
李纨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心道这大户人家真就养不出来天真的人。
与此同时,她也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我素来知道珂兄弟虽然风流多情,但也绝不是那种饥不择食的荒唐之人。”
在李纨的心里,林珂一直都有一层厚重的滤镜,将他看作是什么很正直的人,就是好色了些。
“惜丫头年纪这般小,身子骨都没长开呢,以珂兄弟的做派,他怎么可能忍心向这稚嫩的妹妹下狠手?”
李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有理,目光再次落在惜春的脸上,心里头忽然恍然大悟:“如今看来,定然是这惜丫头自个儿春心萌动,仗着珂兄弟平日里的宠爱,故意设下了圈套。”
“实在是倒反天罡,珂兄弟一时不察,竟是着了这小丫头的道儿。”
或许还不仅是惜春,李纨的思维进一步发散:“再想想宝琴,那丫头也是个鬼精鬼精的,一口一个三哥哥,叫得那叫一个甜,成日里往珂兄弟跟前凑。”
“只怕宝琴也是用差不多的手段,强硬地把珂兄弟给拿下的吧?”
可怜的李纨,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林珂身上,情人眼里出西施,却把林珂想成了一个颇有原则、坐怀不乱的人,还是在几个小丫头的各种手段下才不得已从了的无辜受害者。
可事实上,林珂若是真个儿心里有一丝半点的不愿意,就凭这几个娇滴滴的深闺小姑娘,又怎么可能近得了他的身,就更别提能成功取精了。
不过,想归想,面对眼前步步紧逼,非要讨个说法的惜春,李纨知道,自己若是拿不出一两句实话来,只怕这小丫头是不肯罢休的了。
李纨无奈地叹了口气,原先在惜春眼里可靠的身子,不知怎的竟然变小了许多。
“惜丫头......”李纨唤了一声,低下头,眼底泛起了薄薄的一层水雾。
“你是个聪慧的姑娘,嫂子知道瞒不过你的眼睛。”李纨摇了摇头,语气苦涩,满是辛酸无力,“可是......有些事情,便是打死嫂子,嫂子也是说不出口的。”
说着说着,李纨眼眶已经红透了:“这并非是针对你......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
“便是有朝一日,你林姐姐跑到我跟前来盘问,我也是断然不会承认半个字的。”
李纨伸出手,轻轻按住惜春的肩膀,泛着泪光的眸子里满是恳求之色:“你是个明白人,心里既然已经知道了,便只管放在心里就是。”
“算是嫂子求你,莫要再逼嫂子了好么?”
看着李纨神色楚楚、泫然欲泣的模样,惜春也是于心不忍。
就在刚刚大嫂子还事无巨细地耐心教导自己的,可一转眼却成了现在这样。
“大嫂子这般重清誉的人,如今被我逼到了这份上,心里定然是难受极了。”
“她到底是真心疼爱我的,我怎么能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点私心,便要让她失了做长嫂的尊严呢?”
惜春心里头顿时满是愧疚,慌忙握住李纨的手,连声解释道:“大嫂子,莫要误会!惜春绝无逼迫你的意思。我......我只是......”
惜春咬了咬粉唇,用力地点了点头,颇为郑重地保证道:“大嫂子放心,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这事儿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我也从来不知道,大嫂子依然是这府里最疼我、最知书达理的好嫂子!”
听到惜春如此保证,李纨才象征性地抹了抹眼角,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来。
然而她心底里可是笑开了花:“这苦肉计是真有用啊,听说凤丫头就常常来这一招,以至于林丫头听了都毫无触动了,幸好惜丫头还不曾听过......”
惜春不知道自己敬爱的大嫂子竟然也对自己用了兵法,还在那儿万分愧疚呢。
李纨轻轻拍了拍惜春的手背,随后拉着她继续慢慢地往前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个好丫头,可并非单纯的好坏就能决定处境的。”
“前几年来过府里的那刘姥姥,她过得日子可苦极了,莫非就是个罪无可赦的?”
“而你宝二哥娶得媳妇......真是一言难尽,你以为便是伟大光明了?”
惜春忙摇摇头,刘姥姥是不是好人她不清楚,但这二嫂子真是坏透了,还一心想着勾搭自个儿哥哥呢!呸,真是不知羞耻......
可想到这里,惜春又不由得红了脸。
夏金桂勾搭林珂不对,那林珂与李纨搅和在一起就对了么,明明是一样的事情。
但惜春本着帮亲不帮理的原则,还是为两人找补道:“事情虽然不大好,可也有其缘故。好人为之,便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而坏人做了,就是罪上加罪,罪无可赦了!”
这边儿惜春仍然在给她心里伟光正的兄长嫂子美化劣迹,另一边李纨也是继续教导着:“惜丫头,咱们做女儿家的,尤其是生在公侯门第的后宅里,哪里有什么自由可言?不过都是看人眼色罢了。”
“如今既难得寻着了安稳日子,就该安分守己些,能不说话便不说话,能不生事便莫要生事。”
李纨一直是保守的心思,所言所做自然会受影响:“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好的,若是执意捅破窗户纸,节外生枝,只怕不仅会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往后还要悔青了肠子的。”
惜春这一次没有反驳,也没有撒着娇附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李纨牵着自己往前走。
微风再次拂过,吹起惜春发丝,她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小丫头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除了她自己,便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