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脖颈,也刮得背上阿旺师父身上那股混合着药苦、血腥和烟熏的味儿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苏九每一步都踩得泥泞不堪,脚底板又冷又沉,好像不是走在田埂上,而是走在及膝的深潭里。
身后磨盘村祠堂那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诡谲的橘红色,映得他脚下前方的影子扭曲拉长,如同鬼魅舞蹈。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人微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捧在手里的沙。
喘息间,肺叶火辣辣的,刚才吸入的烟尘这会儿才开始后反劲,喉咙痒得想咳嗽,又怕声音引来麻烦,只能强行压着,憋得眼眶发酸。
就在他脚步越来越沉,视线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左前方半空中,那熟悉的淡金色半透明光幕“嗡”地一闪,像只讨人嫌的萤火虫,准时准点地蹦了出来。
【路线侦测完毕。】
【检测到主村道已被蔓延火势及坍塌杂物阻塞,通行概率:0%。】
【替代路线生成:前方约八十步,有田埂岔路口。
左转,进入废弃槐树林。】
【林内路径尽头,存在一处半坍塌土地庙,可作为临时隐蔽点。】
【警告:热源追踪显示,追杀者脚步声及交谈声已从祠堂方位移动,当前距离约三百米,正在分扇形区域搜索逼近。】
系统提示音冷冰冰的,却透着一股子“老子给你指了活路,再不行可别怪我”的淡定。
“三百米……”苏九在心里骂了句娘,那帮孙子动作够快的。
他咬紧后槽牙,一股不知从哪儿涌上来的力气,让他猛地提了口气,朝着光幕指示的那个黑黢黢的田埂岔口冲去。
左脚差点绊到一丛硬撅撅的玉米茬子,他一个趔趄,背上的人也跟着晃了晃。
阿旺师父喉咙里立刻发出一连串“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响,原本无力垂着的手,忽然五指蜷缩,死死抠住了苏九的肩头。
那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隔着单薄的夜行衣,几乎要陷进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
苏九闷哼一声,不敢停,也顾不上疼,踉跄着冲进了那片影影绰绰的槐树林。
林子里更黑。
月光被纵横交错的枯枝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惨白的光斑,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
脚下踩着落叶和断枝,发出“咔嚓”、“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被放大,听着格外刺耳。
空气里是潮湿的腐殖土和槐树特有的那种微苦的清气,混杂着远处飘来的烟熏味。
他不敢深呼吸,只凭着感觉和系统那点微弱的光幕指示(它已经缩成一个小小的箭头,悬浮在侧前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背上的人似乎用尽了力气,抠紧的手指慢慢松脱,再次软软地垂下,只剩下愈发粗重艰难的喘息。
不知在林子里钻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感觉却像过了半辈子。
一座黑黝黝的小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土地庙确实破败得可以。
两扇木门只剩下一扇还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另一扇不知去了哪里。
庙顶的瓦片稀稀拉拉,露出好几个窟窿,月光和深秋的冷风从那儿直灌进来。
墙根长满了荒草,神龛里那个慈眉善目的土地公泥像,脸上糊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一只眼睛还缺了半边,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凄凉。
苏九用肩膀顶开那扇半朽的门板,一股尘土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进去,借着破洞漏下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地方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墙角堆着些乱七八糟的干草和不知道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破烂供桌腿。
地上还算干燥。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让他靠着墙角坐在那堆相对干爽的草堆上。
阿旺师父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灰白得吓人,胸口起伏微弱,只有喉咙里那断续的“嗬嗬”声,证明他还有口气在。
安置好人,苏九自己才敢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侧耳倾听。
庙外,风声穿过枯枝,呜呜作响。
远处磨盘村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映得林梢一片暗红。
来了。
极其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还是发出了“窸窣”的轻响,由远及近,就在土地庙外围的林子里。
不止一个人。
苏九立刻屏住呼吸,连喘息都死死压住,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把割过绳索的匕首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两个压得极低、几乎含糊不清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先生发了火,说煮熟的鸭子都能飞,养你们何用……”
“嘘……小点声。那边火那么大,指不定人已经烧成炭了。仔细看看有没有可疑脚印……”
“分头找,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看林子边和水源附近……”
脚步声在土地庙外不远处分开,朝着不同方向逐渐远去,那交谈声也随之消散在风里。
苏九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直到确认周围的声响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他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墙上,冰凉一片。
暂时……安全了?
他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涌了上来。
但他知道不是歇着的时候,阿旺师父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挪到阿旺师父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像游丝。
手指无意间碰到对方捂着腹部的手,黏腻温热——是血,还在渗。
就在这时,阿旺师父的身体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痛苦的呛咳。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苏九的脸。
他嘴巴张合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黑红色淤血从嘴角溢出。
忽然,他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再次猛地探出,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抓住了苏九的手腕。
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那力量之大,让苏九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账……”阿旺师父的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磨砺喉咙,“祠……祠堂……西墙……漏雨……砖……砖下……”
他瞪大眼睛,仿佛要把这消息烙进苏九脑子里,但生命最后的火苗显然已经燃尽。
话音未落,他头猛地一垂,彻底昏死过去,抓住苏九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账?祠堂?西墙漏雨?砖下?
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混着血腥气,钻进苏九的耳朵。
他愣住了,祠堂不是刚才烧塌了吗?
几乎就在阿旺师父昏过去的瞬间,脑海中“叮”一声脆响,淡金色光幕再次强制弹出,光芒甚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带着急促的闪烁:
【检测到关键证人‘阿旺师父’生命体征急速下降,濒临死亡。】
【紧急任务触发:‘续命’。】
【限时选择:】
【A.消耗50点系统点数,兑换‘基础回春散’。
(效果:仅能暂时稳定伤势,吊住性命,无法治愈。
成功概率:100%。
)】
【b.立即背负其离开,赶往安州城寻找大夫。
(效果:未知。
途中遭遇黑羽堂及其他未知势力截杀概率:70%以上。
伤者存活率:极低。
)】
【c.尝试以宿主现有技能‘古字共鸣’(初阶),解读宿主持有的‘前朝禁术相关羊皮纸’上残余药性信息,结合环境可能存在的药材,尝试配制简易解毒/止血剂。
(成功率:30%。
失败后果:加速目标死亡,或引发未知中毒反应。
)】
选择。
又是选择。
苏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光幕上移开,落在自己怀里——那里塞着刚刚顺手牵羊弄出来的几卷羊皮纸。
他咬了咬牙,将其中一卷带着新鲜墨迹和潦草字迹的抽了出来。
就着庙顶破洞漏下的、被枝叶过滤后显得格外清冷的月光,他快速摊开羊皮纸。
上面大部分是扭曲艰涩的古字和药名,“血魂”、“控心”等字眼依旧刺目。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手指顺着纸张边缘滑动,目光急切地扫过。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羊皮纸的背面,或者说,在那卷相对最新的羊皮纸末尾,粘着一张更小的、粗糙的麻纸。
上面的字迹也是潦草的,像是匆忙记录。
那是一份名单,人名后面缀着籍贯和看似“供奉”或“捐赠”的银钱数目。
大部分名字他不认识。
但一个名字,像烧红的针,猛地刺入他的眼帘——
“苏德昌,安州苏氏三房,年供银二百两”。
苏德昌……苏氏三房……
苏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苏府三房的管事,好像就叫德昌叔?
一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看着挺本分的中年人。
他每年……给黑羽堂这种地方供银两?
一股寒意,比这深秋的夜风更冷,顺着他的脊椎骨爬上来。
庙外,风声似乎又紧了。
苏九盯着那张小小的名单,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墙角草堆上气息奄奄的阿旺师父。
账……祠堂……漏雨……砖下……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