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正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
“是陈总领!”
“老天爷,他们真回来了!”
大道两侧,不知何时已挤满了百姓。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帕子、帽子,高声呼喊。有人往路上撒花瓣,有人敲锣打鼓,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到前面,颤巍巍地喊道:“哪个是陈总领?我儿子在不在队伍里?我儿子叫赵狗儿!”
陈襄的马被这阵势惊了一下,他连忙勒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向前方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大道尽头,一群人正迎面走来。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只系了一条白玉腰带。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上百名文武官员,有穿紫袍的,有穿红袍的,有穿绿袍的,按品级排列,浩浩荡荡。
那个中年男人的面容,陈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对他说:“陈卿,替朕看看,西方尽头是什么。”
“官家……”陈襄喃喃道。
然后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以额触地,再也抬不起来。
“臣陈襄,奉旨西行,往返数万里,历时三载有余……今携将士二百一十三人,返抵汴京……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身后,二百一十三名将士齐齐跪倒,山呼海啸:
“万岁!万岁!万岁!”
赵佶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陈襄。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如枯木、颧骨高耸、鬓角已生白发的男人,看了很久。三年前,陈襄离开时,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如今,他瘦得几乎脱了相,双手粗糙如树皮,额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左耳缺了一小块——那是在穆拉比特与海盗交战时留下的。
“陈卿。”赵佶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瘦了。”
陈襄浑身一震。
这一震,像是有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在耳边断裂。他的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三年了——三年来他扛过葱岭的风雪,熬过大食的酷暑,在穆拉比特的海盗刀下死里逃生,在无名小城的病榻上烧得人事不省。三百人出发,二百一十三人回来,八十七条命丢在了比天还远的地方。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泪,连孙文渊都没见过。
可赵佶一句“你瘦了”,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盔甲唯一的裂缝。
“陛下,”陈襄喉头哽咽,泪水夺眶而出,“臣……臣不辱使命。臣替官家,看到了西海的尽头。臣替官家,带回来了十多个国家的使节和商队。臣替官家……”
他说不下去了。
赵佶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
“好。”赵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陈卿,你这一趟,比朕派十万大军出征还值。”
他转身,面对身后那数百名文武官员和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
“诸卿,都看看!这就是朕的使节,大宋的使节!三年前,他率三千人出关,过葱岭时,他让两千余人折返,只带三百人继续西行。三年后,他带回来二百一十三人,带回来十几个国家的友谊,带回来无数朕从未见过的作物和货物!他没有丢大宋的脸,没有丢朕的脸!”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佶又转身,看着陈襄,正色道:
“陈襄听封。”
陈襄再次跪下。
“安西大都护府长史陈襄,奉旨西行,历时三载,跋涉数万里,途经十余国,宣我大宋威德,结万邦之好,携珍奇异物而归,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特晋封为海侯,赐第汴京。加授安西大都护、金紫光禄大夫,仍领西域宣慰使。其麾下将士,各有封赏。”
海侯。没有封地,没有实邑,只有虚封八百户。但在如今这个爵位不轻授的靖平朝,这已是天大的殊荣。满朝文武,除了张顺被封靖海侯,周文瀚被封安远侯,岳飞被封武穆侯,陈襄是第四个封侯的。
“臣……叩谢天恩。”陈襄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赵佶又扶起他,低声道:“虚封的侯,委屈你了。但朕的规矩你知道——封地不过私利,大宋的完整才是大义。朕不给你实封,给你的是名,是青史上的名,是万民传颂的名。朕要让天下人都记住,你陈襄替大宋走过的万里路。”
陈襄抬头,看着赵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许。
“陛下,”陈襄说,“臣不要封地。臣只想替官家,把那条路走得更远。”
赵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先歇着。路,有的是让你走的。”
他转身看向陈襄身后的将士们,提高声音:“孙文渊!苗傅!”
孙文渊和苗傅连忙出列,跪倒。
“孙文渊,随陈襄西行,赞画军务,沟通异邦,功勋卓着。擢升为鸿胪寺少卿,赐银鱼袋,赏绢五百匹、钱三千贯。”
孙文渊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苗傅,随陈襄西行,屡历险战,护卫有功。擢升为忠武校尉,领忠州防御使,赐金带一条、马三匹。”
苗傅虎目含泪,重重叩首:“臣苗傅,愿为陛下效死!”
赵佶又看向其余将士,朗声道:“其余随行将士,各晋三级,赏钱百贯、绢百匹。阵亡者,追赠三级,入忠烈祠,厚恤其家。”
二百一十三名将士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那声音,穿透了汴京正月料峭的寒风,在草原文化街的牌坊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