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六年正月十六,汴京,南薰门外。
陈襄勒住缰绳,整个人僵在马上。
他身后,孙文渊、苗傅以及二百余名随行将士,也齐刷刷地停住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望着前方。
记忆中的南薰门不见了。
那座巍峨的、带着瓮城和箭楼的城门楼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直直地通往城内。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任何阻挡。大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两层、三层楼房,青砖黛瓦,琉璃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暖光。街巷整齐如棋盘,行人如织,车马络绎不绝。
陈襄的马打了个响鼻,他才回过神来。
“这……这是汴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孙文渊策马上前,与他并肩,声音也在发颤:“总领……您看那边——”
他指着大道左侧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靖平三年冬 御批扩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拆墙为民,永不加筑。”
陈襄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着那些字迹。石面冰凉,刻痕清晰,是官家的手笔——他认得那笔锋,那是赵佶的字。
“拆墙为民……”他喃喃道,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石碑前。
“官家……”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臣……回来了……”
身后,二百余名将士齐刷刷跪下。有人抽泣,有人痛哭,有人趴在地上,亲吻着这片阔别三年的土地。
“哭什么!”苗傅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都起来!让汴京的父老乡亲看看,咱们是跟着陈总领走遍天下的大宋好儿郎,不是孬种!”
他说着“不是孬种”,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路上渐渐聚拢了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菜农,有牵着孩童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士子。他们先是远远地张望,交头接耳,渐渐围拢过来。
“是官军?哪路的?”
“这衣裳……不是咱大宋的制式吧?”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挤到前面,眯着眼打量了好一阵,忽然颤声问道:“敢问……可是西行的队伍?”
陈襄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已经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官袍——这是他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特意在泉州找裁缝浆洗过的。他朝老者抱拳:“正是。下官陈襄,奉旨西行,今日回京。”
老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跪倒:“老天爷!真是陈总领!三年前我儿子也要跟着去,我没舍得……你们真回来了!”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西行的使团回来了!”
“听说他们走了几万里!”
“快看,那个就是陈总领!”
“他们穿的衣裳……怎么破成这样?”
惊叹、敬佩、心疼、好奇——无数道目光落在陈襄和他的将士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看轻,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几个年轻妇人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的士兵,悄悄抹起了眼泪。一个卖煎饼的老汉不由分说,把一摞热乎乎的煎饼往最近的一个士兵怀里塞:“吃!不要钱!你们替大宋卖命,老汉请得起!”
那士兵愣住了,想要推辞,老汉已经红着眼眶转身走了。
陈襄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人道:“走。进城。”
二百一十三人重新上马,沿着那条没有城墙的大道,缓缓向城内走去。他们身上的军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铠甲上尽是划痕和修补的痕迹,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目光坚定。经过人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向两侧的百姓抱拳致意。
大道的尽头,是汴京的新城。陈襄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田地。如今,街道纵横,楼房林立,商铺云集。路边卖炊饼的老汉扯着嗓子吆喝,茶楼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清脆。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汴京邸报!昨日的汴京邸报!金洲又发现大金矿!”
“让一让让一让!西域来的骆驼队!”
陈襄左顾右盼,目不暇接。他认不出这里了。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汴京——那个虽已灯火万家、夜市不眠,却仍被旧城墙箍着的汴京。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开放、繁荣、充满生机。
“总领,”孙文渊指着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您看那边——”
牌坊上写着五个大字:“草原文化街”。牌坊后面,是成片的商铺,招牌上用汉文、波斯文、阿拉伯文写着各色名号。几个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站在一家琉璃器铺子前讨价还价,旁边一个黑皮肤的昆仑奴扛着一匹丝绸,笑得露出满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