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没有去驿馆休息。赵孟远匆匆赶来,执意要为他设宴洗尘,他却只是笑了笑:“赵提举,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才是最该被款待的。我这一身风浪气,怕要先吹吹海风,缓缓神。”
赵孟远见他神情倦怠却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自去张罗各国商人的接风宴。
陈襄转过身,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和使者,一个个走下船,一个个被大宋的繁华震得目瞪口呆。
孙文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总领,先吃点东西。”
陈襄接过,喝了一口,忽然说:“孙兄,你说,官家要是知道咱们带回来这么多国家的使者,会怎么想?”
孙文渊笑了:“官家若闻,必赞曰:‘陈卿此行,胜十万大军矣。’”
陈襄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万大军……”他喃喃道,“我过葱岭后带走三百弟兄,回来二百一十三个。这哪是十万大军,这是八十七条命换回来的。”
孙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总领,别想了。活着回来的,要好好活着。死了的,咱们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奏报里,让官家知道,让大宋知道,让后世子孙知道——有一群人,替他们走过比天还远的路。”
陈襄点点头,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孙文渊。
“孙兄,帮我拟一份奏报。八百里加急,送汴京。”
“怎么写?”
陈襄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
“臣陈襄,奉旨西行,历时三载,往返数万里。途经波斯、大食、拂菻、穆拉比特、奇布查、麻逸等十余国,携各国使节、商队、作物、舆图,于靖平五年腊月二十六日,返抵泉州。同行将士二百一十三人,皆安然无恙。臣,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一句。”
“臣替官家,看到了西海的尽头。”
当夜,泉州驿馆。
驿馆墙外,正是泉州城最热闹的夜市。鱼丸汤的香气顺着海风飘进来,卖荔枝膏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光脚的孩子提着灯笼追来追去,笑声脆得像摔碎的瓷。远处传来南音丝竹,咿咿呀呀地唱着陈襄听不懂的曲子。有妇人推开窗,朝楼下喊了一声:“阿爹,回来吃酒!”底下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人间烟火,一寸一寸地烧着这个寻常的夜晚。
驿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院子里高高挂起了四盏气灯,黄铜底座,玻璃灯罩,里头燃着煤油,无烟无味,白亮亮的光洒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连廊下、台阶前、墙角的青苔,都像被白日的光钉在了夜里。这光不晃,不摇,安安静静地亮着,倒比城里的烛火多了几分清冷的神气。
二百一十三人挤在院子里,大口吃着热饭,大口喝着热汤。有人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
陈襄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破烂不堪、写满标记的舆图。从汴京到西域,从西域到波斯,从波斯到大食,从大食到拂菻,从拂菻到穆拉比特,从穆拉比特到那片不知名的大陆,从那里到麻逸,从麻逸到泉州。
一条线,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孙文渊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总领,你说,咱们带回来的那些的那些木薯、御麦、金鸡霜,还有那本《海外国志》,当真能惠及天下?”
陈襄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若得推广,从此饥岁可减半,疟疾有金鸡纳,学堂添新书——便也不枉这三载风浪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陈襄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年余海上逐浪,年余异乡断肠。
如今,他终于卸下万里风尘,在大宋的灯火里,沉沉入梦乡。
窗外,泉州港的灯火彻夜不灭。海面上,那数十艘跟随他跨越重洋的商船,静静停泊在月光下。
远处,大宋的战舰如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片繁华的海岸。
而在更远的西方,在那片他刚刚走过的土地上,还有无数个部落、无数座城邦、无数个王国,正等待着大宋的旗帜,像今天这样,出现在他们的海平线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句话,陈襄用了三年,走了数万里,终于替赵佶看到了它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