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到陈老爷子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明天一早要跟交易图去广州,东西已经收拾有空就顺道来这里走一趟。
“林厂长来了!”陈柏安从堂屋里迎出来,“正说你呢,我爸刚才还念叨,说小林好久都不来他这里坐坐了。”
“陈师傅,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这边刚刚回去坐班,事情前段时间才理清楚。”
“我下午下午下班就过来了,自从调回家具分厂这边,回这边挺方便。”陈柏安侧身让林墨进屋,又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爸,林厂长来了。”
陈老爷子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林墨进来,嘴角就弯了起来,抬手招了招:“过来坐,外头凉。”
林墨在老爷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陈枋安的媳妇从灶间端着一碗热汤出来,看见林墨微微点了下头,把汤放在桌上,轻声说:“林兄弟来了,先喝口汤暖暖。”
“嫂子忙。”林墨点了点头。
旁边工作台上的一个青年看见林墨,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林叔。”
“小远,忙着呢?”林墨问。
“爷爷让我再练习一下。”陈远重新坐下来。
陈老爷子看了孙子一眼,压低了声音对林墨说:“这孩子比同龄的沉得住气,在厂里干了两年,没让人操过心。”
陈柏安把茶泡上,拎着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他一边倒茶一边说:“小远在厂里还行。去年刚刚恢复考级的时候就考了四级工,工资定下来了,今年又当上了小组长,管着七八个人。”
陈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爸那事之后,厂里没怎么为难他,加上这孩子自己争气,活儿干得漂亮,车间里的人也说不出什么。”
提到陈枋安,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柏安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林墨,声音放低了:“林厂长,枋安的事有了回音。秦城那边的审查重新过了,原本十五年的,现在减到了十年。”
林墨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时候的消息?”
“上个月。我爸收到通知的时候。”陈柏安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形势在变,很多案子都在重新过。如果能保持这个势头,后面可能还有减的机会。”
陈老爷子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当年那些老伙计说要写信,我其实没抱太大指望。那些被下放的人,心里未必没有怨气。但你说,让他们各写各的,不要串联,不要统一口径,就写自己那一段跟枋安共事的真实经历,有什么写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林墨:“后来我知道,有二十几个人写了信。现在还真有了回音。”
陈柏安在旁边默默听着,陈老爷子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林墨个话题:“刚才你说调回家具分厂了?”
“王书记找我谈话了,让我回家具生产车间,担任分管家具生产的副厂长。”陈柏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人造板那边,王书记把韩海峰和刘志军他们都调了过去接手我原来在那边管的摊子。孟厂长的人都被他带去新车间去了”
孟厂长收缩人马的动作,陈敏跟他提过,把亲信都收拢到新建的生产车间上,老生产线和家具生产这块交给原来的老人。
“这是好事。”林墨说,“你在人造板厂干了那么多年,对板材的性能、规格、成本都熟。家具生产这边正需要你这种懂材料也懂工艺的人。”
“我也这么想的。”陈柏安靠回椅背上,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家具生产这块,你当年带出来的那批老人还在,我这边可以不用那么操心。”
“小远在家具厂。我回来,至少能看着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王书记找你谈的时候,提了一句------你那边要求北方家具厂在广交会之后扩大产量。家具生产车间接下来几个月会非常忙,需要有经验的人统筹。”
林墨点头:“最近正常开放了,出口订单的增长势头应该比预期好。你回来之后,先把生产计划排出来,缺什么人、缺什么料、缺什么设备,该补的补上。”
“我已经在摸底了。”陈柏安说,“家具生产线那边的设备状态我基本清楚,人手方面,我打算把那几个手艺好但没到年龄的老工人先提上来带组,年轻的当副手,跟班学。”
林墨说,“沈阳重机厂那边寄过来的样机测试报告我看过了,经过粉碎和筛分处理之后的刨花料,含水率均匀,压出来的板材应该没问题,上次让他寄给你的原料样品怎么样了。”
“我试过了。”陈柏安点了点头,“刘志军上个月把设备调试好之后,我让他用新料跑了几批,效果可以接近原木。”
林墨想了想:“后续样机下来还需要他这边带人试,你跟他打声招呼。厂里现在什么情况?”
“家具厂里的年轻人,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陈柏安的接口道。
“我们那一辈学木匠,三年学徒,三年帮工,六年才算出师。从拉锯、刨料、凿眼开始,一样一样地练。师傅在旁边看着,错了就纠正,慢了就催。出师了,还得再跟着师傅干几年,才能独当一面。”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像是在回忆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培训几个月就上岗。锯有带锯,刨有平刨,凿有打眼机,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按一下电钮就行。他们觉得,大家拿着工具做出来的东西都一样,凭什么老师傅考了一个试,就比他们多拿那么多钱?”
陈老爷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当年学手艺的时候,师傅说,看一个木匠的本事,不是看他用多好的工具,是看他遇到难料的时候怎么处理。一块木头,有疖子、有裂纹、有扭曲,机器不认,手艺人认。”
“现在的问题,”陈柏安接过了话头,“是手艺跟机器之间的账,越来越难算了。厂里今年试点了计件工资,加上加班奖励,多干多得。老师傅为了多挣加班费,自己手上的活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指点年轻人?年轻人下了班就走,也不愿意留下来多学。”
“你担心的是手艺断了?”林墨问。
“不光是手艺断。手艺断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担心的是,”陈柏安抬起头来,目光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显得很沉,“手艺断档之后,那些只有手艺人才能解决的麻烦,厂里没人会处理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块木料,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硬木板,上面有一道斜贯的裂纹。他把木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给林墨看。
“这是上个月一批出口家具里挑出来的废料。按机器的标准,这块板子已经不能用了。但老师傅的做法是,在这道裂纹的两端各钻一个小孔,用一根木钉嵌进去,把裂纹锁住。表面打磨之后,看不出来,强度不受影响。这一招,现在的年轻人不会。”
林墨拿起那块木料翻看了一下。裂纹已经被清理过了,钻的小孔还在,木钉被取出来之后留下的孔眼清晰可辨。
“这个手法的道理,跟以前打楔子加固是一个思路。”他把木料放回去,“机器不会变通,但手艺能。”
“就是这个理。”陈柏安把木料收起来,放进公文包,“所以我现在在车间里推了一个规矩。每个年轻工人,每周必须跟着老师傅学一个‘机器的边角活’,就是那种机器干不了、只有手艺人能干的活儿。”
陈老爷子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
“柏安这个办法,能管一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
“但是管不了一世。机器越来越厉害,这是明摆着的事。以后木匠这个行当,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转向林墨:“小林,你走的路比我们都宽。你看得远。你说说,木工这个行当,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林墨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目光从陈柏安脸上移到陈老爷子脸上,。
“老爷子,我这两年出去跑,走了十几个省,看了几百个厂。机械化才刚开始,各种设备还远远没有普及。大量的活,还是要靠木匠手工做。家具、农具、建房木作,都离不开木匠,而木匠又是可以自己在家布置工作间的。未来一段时间,还是这个行当的黄金期。”
他顿了一下:“但低级工的工作被机器取代,会是一个趋势。这个趋势不可逆,也挡不住。”
陈柏安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插话。
“机器能取代什么?”林墨的声音不大。
“拉锯、刨料、凿眼、打榫,这些标准化的工序,机器比人快,比人稳。但机器取代不了什么?材料的处理,木材的判断,图纸的规划,精细的雕工。”
“一块木料是干是湿,是好是坏,该顺着哪个方向下刀,机器看不出来。一个榫卯的间隙留多少,应力往哪里传导,机器也算不清楚。”
“还有,”他看了陈远一眼,“手艺人对材料的感知,是机器学不会的。一块木头在手里,温度、湿度、纹理、硬度,手指一碰就知道。这个本事,只能靠日积月累,机器再先进也代替不了。”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品味这段话的分量。
“所以,”林墨接着说,“工具进化之后,木工这个行当会分岔。一路是操作机器的工人,按标准流程干活,不需要太深的手艺。另一路是真正的手艺人,他们用机器做粗加工,用手艺做精加工,把力气花在机器干不了的地方。”
“这两路人,将来会各走各的路。机器越普及,手艺人越金贵。”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很脆。“但现在的困难是,这两路人的评判标准还没有分开。计件工资是按件算的,不管你是用机器还是用手艺。所以手艺人不愿意教,年轻人也不愿意学。这个结,得从制度上解。”
陈柏安听着,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之后的笃定:“墨哥,你说的这个岔路口,我们厂里现在就走到了。计件工资推下去之后,老师傅收入上去了,但教徒弟的意愿下来了。年轻工人计件拿得多,但手艺没长进。如果长此以往,手艺人这一路就会断掉。”
“所以得给他们留一条路。”林墨说,“比如在计件工资之外,单设一个手艺考核的档位。通过手艺考核的人,在计件工资之外额外拿一笔技术津贴。这笔钱不走计件账,走的是‘传承账’。谁教出来的徒弟通过了手艺考核,师傅和徒弟各拿一份。这样师傅愿意教,徒弟愿意学。”
陈柏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思路,我可以跟厂里提。王书记那边应该能批。”
“另外,”林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上,“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二位商量。”
他拆开纸包,里面是几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不同的标题------《广式家具榫卯技艺辑录》《苏派木作工艺整理》《京作硬木家具结构图谱》《晋作家具工法纪要》《香山帮木作技法汇编》,还有几本没有标题的手抄本,封皮上贴着标签,标注着来源和年份。
陈老爷子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目光落在内页的工笔图上。那是一幅榫卯结构的分解图,线条精细,每一根构件上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的工艺说明。
他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些熟悉的术语和数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林墨:“这是……这是当年被收缴的东西?”
“有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这两年我在各地考察的时候,从老匠人手里收集、整理的。加上梁先生赠予的部分手稿,还有陈师傅当年整理的那些笔记。”
林墨把那几本册子逐一摊开在桌面上。“广式、苏派、京作、晋作、香山帮,还有几本没有明确流派的零散记录,包括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的木作技法。这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
陈柏安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他放下册子,看着林墨:“林厂长,你把这些整理出来,是打算做什么?”
林墨把册子收拢到一起,放回牛皮纸包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陈柏安脸上移到陈老爷子脸上,最后落在角落里那盏马灯的光晕上。
“我想成立一个组织。“把各流派的木工技艺汇总起来,结合现代工具,摸索木工向前发展的道路。做一个探索。”
陈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藤椅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坐直了一些,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把各个流派的手艺拢到一起,取长补短?”
“取长补短只是第一步。”林墨说,“第二步是跟现代工具结合。每一种流派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广式擅长雕花,苏派擅长榫卯,京作擅长硬木处理,晋作擅长结构。这些手艺如果能用现代工具来辅助,效率会更高,但核心的手艺不会丢。”
“第三步,”他停了一下,“是让手艺人有地方去。现在的问题是,手艺散落在各个厂里,每个厂都有自己的师傅,互相之间不交流。时间一长,有些技法就失传了。如果有一个组织,把这些人聚到一起,让他们定期交流、切磋、传艺,手艺就能留下来,还能往前走。”
陈柏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你这个想法,跟厂里现在的路子不一样。厂里是搞计件、搞标准化,把木工往机器的方向带。你是想留住手艺,还往前走一步。”
“机器这条路,跟手艺这条路,不矛盾。”林墨说,“机器做机器擅长的事,手艺人做机器做不了的事。两条路并行,厂子才走得稳。”
陈老爷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包册子上。
“我今年七十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干了一辈子木匠,带了不少徒弟,也看了不少徒弟改行。有的去开了机器,有的去当了干部,真正把手艺留到现在的,没剩几个。”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墨,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你要是真能把这些人拢到一起,把各自的东西拿出来,互相学一学,那这个行当,还能再往前走一段。”
“老爷子,这件事不急。您先把身体养好,等广交会回来之后,我再跟您详细说。”
“林厂长,你说的那个组织,我回去之后先跟厂里几个老师傅提一提,看他们有没有兴趣。”
“不急。先听听他们的想法,把愿意参与的人聚起来,再商量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