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林墨刚推开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摆着三个书包，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林玥、林旸和林予各占一角，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各自的本子，但谁也没在写，像是听到了开门声之后才摆出的姿势。
“都等着呢？”林墨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爸，你这次出去多久？”林玥先开口，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广交会加上中间可能走访几个厂子，前后二十来天。”
林旸合上面前的笔记本：“那还好，不算太久。”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上次你去东北那趟，太久了。”
林予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林墨腿边，仰着脸：“爸爸，你这次出去，能给我们带礼物吗？”
“能。”林墨蹲下来，平视着三个孩子，“不过得先问问你们想要什么。先想好了再告诉我，到时候我照着单子买，省得买回来你们不喜欢。”
“我要国外最新的化工期刊。”林玥第一个开口，毫不迟疑。
“钱夫人说，现在欧美那边关于高分子材料的研究进展很快，尤其是胶粘剂和涂料方向的成果，国内很难看到最新的。如果能在广交会那边找到国外出版社的展位，帮我带最近两期的《Journal of polymer Science》和《Industrial & Engineering chemistry Research》。”
林墨点了点头：“化工期刊。记住了。”
“我要建筑和木工方面的书。”林旸说，语气一贯地稳。
“建筑学方面，梁先生提过一本刚在国外出版的《modern timber Engineering》，讲的是胶合木和轻型木结构的工程设计。还有一本是讲欧洲木工手工艺的，叫《woodcraft in Europe》，里面有各国传统工具和榫卯做法的详细图录。这两本如果能找到，帮我带一套。如果没有，就找同类的也行。”
“好，两本建筑书。”
轮到林予，小家伙已经把两只手都举起来了：“我要玩具！国外的玩具！没见过的！还有吃的！巧克力、糖、饼干，什么都可以！”
林墨笑了：“玩具和吃的，好。不过你得答应我，拿到之后要跟哥哥姐姐分着吃。”
“好！”林予答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但是我的玩具，只能我玩。”
“那不行，玩具也要轮流玩。”
林予瘪了瘪嘴，想了想，退了一步：“那我的新玩具可以给哥哥姐姐玩，但他们要拿东西跟我换。”
“行，这个可以商量。”
第二天上午，林墨去了四合院。
程秀英正坐在东厢房的门口择韭菜，面前的搪瓷盆里码着一把把翠绿的春韭，旁边放着一块刚买回来的五花肉，看样子是准备包饺子。
看见林墨进来，她抬起头，眼角带着笑意：“来了？今天没上班？”
“下午去部里，上午先过来看看您。”林墨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把韭菜帮着择。
“你走之前不用特意跑一趟，反正过几天就回来了。予予这几天住这边，我照顾得挺好，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就是有几句话想跟石头说，顺路过来看看。”
程秀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石头现在忙得很，白天基本不在家。你要找他，得晚上来。”
“他最近忙什么呢？”
“听说什么生产技术科改成处室了，他现在管的事比以前多得多。前天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还在说，市里要搞什么电网升级，他们处里天天开会，晚上还要去现场看线路。”
正说着，前院传来脚步声。林贤穿着深蓝色的供电局工装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见林墨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妈，顺便跟你聊聊。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去，上午调休。”林贤把工具包放在廊下，拉了把椅子在林墨旁边坐下，“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
“哥，我升了。”
“听说了，副处到正处。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底的批文。生产技术科改处室，原来的副处长提了两个，我是其中一个。”
林贤弹了弹烟灰，“从技术员干到正处，我自己都没想过。当年在供电所爬杆子的时候，能当个班长就觉得到头了。”
“你这些年技术上的底子扎实，加上供电系统这几年的改造任务重，上面要挑能干活的人，你赶上了。”
林贤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换了个话题。“雨水的纺织厂那边，最近变化也不小。”
“怎么个变法？”
“他们厂开始搞利润分成了，试点。效益好的车间，每个月能从厂里的利润里分出一笔钱来发奖金。效益差的车间就没有。奖金跟车间绩效挂钩，工人现在比以前卖力多了。”
林贤吸了一口烟，“但问题也跟着来了。同一个厂里，不同车间的奖金差距能拉到两三倍。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分得少的车间就有人嘀咕，说凭什么他们拿那么多。还有人说为了三五块钱的奖金破坏了工人团结。”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新叶的枝条上。
“还有，”林贤继续说，“他们厂部分车间开始试点计件工资了。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再吃大锅饭。工人的积极性确实上来了，产量和质量都往上走了一截。但工资一拉开差距，车间里就开始有些人心思变。”
“怎么变？”
“有人开始私下学技术，有人开始找关系想调到效益好的车间。还有人干脆动了别的心思——现在政策松了，允许个体户了，有些人打算自己出去单干。雨水说，他们车间有两个技术好的老师傅，已经在外面悄悄看了铺面，准备搞个小裁缝铺或者加工点。”
林墨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快速发展的前兆，也是内卷的前兆。收入和机会开始分层，有人赶上了，有人没赶上，有人想追赶，有人想另辟蹊径。政策放开之后，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路。
“你自己怎么看？”林墨问。
林贤把烟掐灭在椅子腿旁边的地上：“我这边是供电系统，个体户再放开，用电还是得从电网走，我不愁没活干。但下面的供电所确实有人开始琢磨，以后个体户多了，用电报装的活儿会越来越零碎，得有人专门对接。”
“这是个方向。个体经济一旦铺开，用电需求会从集中变成分散，供电系统的服务方式也要跟着变。你如果能提前把这块的工作思路理出来，以后就是你的硬成绩。”
林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回去想想。”
从四合院出来，林墨拐去了后院。
许大茂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台放映机，旁边摆着一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是擦机器用的麂皮和几瓶润滑油。他看见林墨走过来，抬起头，手上动作没停：“墨子？今天怎么有空来后院？”
“路过，找你聊两句。”
许大茂放下手里的麂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表情比平时收敛了一些，像是预感到林墨来找他不是闲聊。
“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许大茂那间屋。屋里收拾得还算利索，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放映机和胶片盒，桌上摊着一份手抄的放映排期表。许大茂给林墨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大茂，我过几天要去广交会。”
“听说了。你现在是副局长，出差比以前多了。”
“我要说的事跟广交会有关。”林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娄振华会在广交会期间回来。”
许大茂端着水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排期表上，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回来做什么？”
“以香江客商的身份参加广交会，看展品、谈合作。可能会投一些资，也可能跟过去的一些人见面。”
许大茂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他的表情看明显是紧张。
“墨子，当年娄老板留在四九城的人，都是我去举报的。厂里的、家里的，基本上都被连根拔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如果他回来，知道这个事是我干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当年他在四九城可不是软柿子。”
“放心，现在他不敢动你。”
许大茂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急切而忐忑。
“你听我说完。”林墨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仍然平缓，“第一，你跟娄晓娥那几年的夫妻情分，虽然最后散了，但过程上你没有亏待她。”
“她在你身边那几年，你伺候他做饭，洗衣服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多少要念一点。”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第二，这是四九城。他娄振华再有钱，回来了也就是个客商。他的手伸不到这里来，也不敢伸。上面让他回来，是让他投资来的，不是让他来解决旧账的。”
“第三，”林墨停顿了一下，“他是资本家。资本家做事，看的是利益，不是恩怨。如果你对他有用，旧账可以一笔勾销。如果你对他没用，他连记恨你的时间都不会花。除非他真的回到四九城，再有以前的影响力，这不是一两天的事。”
许大茂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子听你的意思是你有事情要我做，还能帮我解决娄家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是的，我现在有个事配合。”林墨的语气仍然很稳，“原因嘛主要是你手上掌握的东西。当年娄家留在四九城的产业和人脉，哪些是真的被清掉了，哪些还有残留，哪些可以对他有影响，这些信息只有你最清楚。如果他回来要做投资，这些或许有谢勇。”
许大茂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了一下：“可他只要回来肯定知道我对他留下的那些人的打击。”
“所以你要给他一个理由，一个忘掉你举报这件事的理由。”
许大茂想了想：“什么理由？”
“无非是他能从你这里拿到的东西比那些人更重要，这个后面我会跟你说，你现在要做的是请假一段时间先去羊城等我，大概二十天时间。”
“另外。”林墨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我让人在香江那边接触一家英国驻港的医疗机构。专门看男科。”
许大茂愣住了。
“你这些年一直在调理身体，但效果有限。国内的技术和药物就那些，你想再往前走一步，只能去国外。香江那边的医疗条件比内地好很多，英美的技术也能通过那边的渠道接触到。如果你去香江，这件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办了。”
许大茂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只是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接住这个东西。
“墨子，谢谢你，具体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墨说，语气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感情色彩，但也没有任何虚假，“你是个聪明人，嘴严，办事利索，不该问的事情不要多问，你只要帮我做好我让你做的事情，再解决身体的问题就行。”
许大茂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很多，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林墨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大茂，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爸妈。”
“我知道。”许大茂站在屋里，没有送到门口，只是看着林墨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到胸口，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纸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