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局长的办公室,墙角一张小方桌,托盘里放着一把旧茶壶和两只杯子。
“坐。”朱局长拉着林墨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到小方桌边前。
“价格的事,你有没有注意过?”朱局长开口,语气比在李副部长办公室时直截了当了许多。
“今年秋交会,外贸那边为了创汇的额度给的价格口径比去年紧。轻工系统整体创汇压力大,五金那边已经压了一轮价,日化那边据说也要往下调。”
林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外贸那边给的价格口径,是按照什么标准定的?”
“中轻外贸总公司那边有一套内部核价标准,参照去年秋交会的实际成交价,再结合今年的换汇成本调整系数。木材加工这块,去年秋交会的均价是多少来着?”
林墨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夹着一张便签,记着去年秋交会木材加工板块的几组数字。他扫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板式家具均价大约在每件四十二美元上下,实木家具均价六十八美元左右,木器工艺品因为品类杂,均价在十五到二十五之间浮动。
“竹藤编织品去年没有统一组织,成交价比较散,单件从几美元到几十美元都有。”
朱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年外贸那边给的参考价,板式家具大概要压到三十五六,实木压到五十八到六十,工艺品压到十二到二十。整体比去年低了一到两成。”
林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材料最上面一份的封面页上。封面上印着“一九七九年度秋季广交会出口商品价格方案(轻工类)”几个字,边角有朱局长用红铅笔画的几道线。
“朱局,这个价格方案,是外贸那边单方面定的,还是已经跟各行业开过会了?”
“单方面定的。各行业的意见还没汇总上去。”朱局长把那份方案拿起来翻到某一页,“他们给的说法是,今年外汇盘子紧,所有品类都要让一让。纺织已经让了,日化也让了,木材加工这块他们希望我们也能配合。”
“配合可以。”林墨说,“但不能让外贸那边把价格口径单方面压下来,我们这边被动接。”
朱局长放下方案,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林墨接口道:“朱局,如果外贸那边坚持按他们的核价标准来,木材加工这块今年的出口额虽然能保住,但利润会被压得很薄。
“利润薄了,工厂就没有动力提升质量、扩大产能。明年的货就供不上,后年的订单就接不住。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朱局长没有打断他,只是端着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我的想法是,用对赌的方式跟外贸部门谈。广交会开幕之后前三天,按我们二轻局定的价格口径走。
“如果三天之内的成交量没有达到去年同期的一点三倍,那我们主动把价格调到外贸那边给的参考线以下。如果三天之内的成交量超过一点三倍,那价格就按我们定的来,外贸那边不再干涉。”
朱局长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认真的。“你拿什么跟人家赌?你有把握三天之内成交量能翻到去年同期的一点三倍?”
“有。”林墨的语气很平,“今年的展位布置跟往年完全不一样,样板间的形式外商没见过。设计这块,木器研究所的样品设计比去年上了一个台阶。
“供货这块,二轻系统底下几家大厂的产能比去年同期提升了将近两成。三条线叠在一起,成交量翻倍是有可能的。”
朱局长把搪瓷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你这个对赌的方案,我还是第一次见。外贸那边能接受吗?”
“所以需要您去跟他们谈。您是局长,对等谈判的规格才够。我去谈,对方会觉得我在讨价还价,不会认真听。”
朱局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像是在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一遍。
“行。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还有一条,你要提前想清楚。如果三天之内成交量确实翻倍了,价格也按我们的来了,那外汇额度怎么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林墨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数字,“我建议在跟外贸部门谈价格的同时,把今年的创汇限额也定下来。
“我们二轻局木材加工板块如果按对赌方案走,我建议设计一个基准线,低于限额认罚,高于限额的部分,百分之三十留在木材加工行业作为明年的技改和产能扩充资金,剩下的上缴。”
朱局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这个方案,把对赌和创汇限额绑在一起,外贸那边接受的概率会大一些。
“因为他们最大的顾虑是怕我们拿了定价权之后卖不动,最后创汇额掉下来。你把创汇额的底线亮出来,他们心里就有底了。”
“对。而且这个方案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工厂那边能算得清账。价格定了,产量定了,创汇额定了,工厂就知道自己该投多少料、开几条线、定什么质量标准。不用等外贸那边一层层批。我们可以先下手”
朱局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价格的事,我来跟外贸那边谈。创汇限额的报批,你跟我一起去一趟部里,找李副部长和张副部长当面汇报。他们对今年秋交会的情况最熟,也知道该怎么跟外贸那边沟通。”
他转过身来,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货源和生产端的安排,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墨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二轻系统内各主要工厂的产能数据和设备状态。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沿着纸面逐行移动。
“板式家具,主要供货厂是北方家具厂......。”
“实木家具,主力供货厂是四九城和闵省.....。”
“木器工艺品,比较分散。各个省都有分布,但单个厂的规模都不大。这部分我建议走‘统一设计、分散加工、集中收购、统一出口’的模式,由木器研究所提供样品和工艺标准,各厂按标准生产,二轻局统一收购之后打包出口。”
“去年工艺品出口的均价偏低,跟各家各户分散对外报价有关系。今年集中起来,价格至少能往上抬五成。”
“竹藤编织品,供货来源集中在南方几个省的社队厂。目前第一批培训已经覆盖了十二个县,每个县都培养了几十个熟练工人。”
“按照工艺册子上的标准,一个熟手工人一周能编出三到五件中小件成品。第一批供货量大约在五千到八千件之间,品种以果盘、灯罩、坐垫套为主。后续随着培训覆盖面扩大,供货量可以继续往上走。”
朱局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时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把林墨说的每一组数字逐一称量了一遍。
“你对各厂的产能和工艺质量,摸得很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满意的成分,“你把这些数据跟产品品类、跟出口订单挂起来,能看出哪些厂能扩、哪些厂需要提前调、哪些厂需要补人。”
“我在下面跑了将近一年,跟各厂的技术员和车间主任聊得比较多。有些数据在报表上看不出来,要到了车间里才能摸到。”
朱局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换了一个话题:“其他行业小组的货源准备,你这边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大致的情况,具体细节不太清楚。”
“那我跟你说一下。”朱局长从桌面上那摞材料里抽出一份,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这次秋交会,二轻局除了木材加工之外,还有日化、五金两个行业小组。”
“日化小组的货源分散一些,主要由四九城日化厂和沪市日化二厂提供,对接人是日化处的钱处长。五金小组的货源以南方几个省为主,对接人是五金处的孙副处长。”
他合上材料,放在桌角:“这三个小组的货源数据,我已经让各处整理好了,过两天汇总到你这里。你到时候按木材加工这边的思路,帮他们把场景布置的方案过一遍。不用做太细,给个框架就行。”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个对接人的名字和处室,合上笔记本。“还有一件事。原料这块,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朱局长靠回椅背上:“你说。”
“木材加工这块的原料,主要还是走计划调拨。原木和锯材的指标在林业部门手里,每年秋交会之前,林业部门也会组织交易团,他们卖的是原料,也要保证原料出口换汇。”
“如果我们二轻系统要扩大产能、增加出口供货量,就必须提前跟林业部门协调,争取更多的原料指标。”
朱局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原料这个事,去年秋交会的时候,我们木材加工板块的出口量其实还能往上走一走,但原料指标卡住了,工厂那边有产能没料,只能按料定产。今年如果要冲限额,原料确实要提前增取。”
林墨说,“板式家具和实木家具的产能提升幅度都在五成以上,竹藤编织品这块虽然不用木材,但木器工艺品和包装材料也要用掉一部分原料。”
朱局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台灯的光圈边缘。“林业那边自己也背着出口创汇的任务,原木和锯材的出口量也有指标。你跟他们要加武城,等于让他们从自己的盘子里让出一块。”
“所以我们不能只跟他们要。我们得告诉上面,这批原料用在二轻系统里,加工成成品出口,创汇的金额比直接出口原木要高得多。同样一立方米木材,直接出口原木能换一百美元,做成家具能换三百到五百美元。这个账,上面算得过来。”
朱局长微微颔首,但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账是这样算,但林业那边有他们自己的难处。原木出口是他们创汇的硬指标,让出一部分原料指标给我们,他们自己的创汇任务就可能完不成。除非你能给他们找到一个替代的创汇来源。”
林墨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一些。“上次我跟您提过的那个枝桠材处理设备的计划,沈阳重机厂那边样机已经快出来了。如果这套设备跑通了,采伐场的枝桠材和板皮、边角料就能就地加工成人造板原料。”
“伊春、牙克石、加格达奇,这几个地方每年产生的采伐剩余物,加起来有上百万立方米。”
“其中大部分现在都是就地焚烧或者堆放腐烂,利用率不到两成。如果我们能把那部分废料利用起来,做成刨花或者纤维料,相当于每年多出了几十万立方米的可用原料。”
朱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林墨,像是在把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跟林业部门争原木指标,直接用他们的废料?”
“不是不争,是两边同时走。原木指标该争取还是要争取,但争取的重点放在废料利用的指标上。”
“废料不在计划调拨的范围内,林业部门自己处理起来也很头疼,堆着占地方,拉走要耗人工,烧了污染环境。如果我们承诺负责上山收走,再给一些补偿,他们乐得配合。”
“那这批废料加工出来的原料,走什么渠道进二轻系统?”
“两个办法。一是直接在采伐场附近的公社建小型加工点,用简易设备把枝桠材处理成刨花或者纤维料,压缩打包之后运到二轻系统的板材厂。”
“二是由林业部门的加工厂代加工,我们按加工量付加工费。两种办法可以根据各采伐场的实际条件灵活选择。”
“这个计划的进度怎么样?明年春天之前能不能跑起来?”
“样机十月底组装完成,十一月份在沈阳做初步测试。如果测试顺利,明年开春之后可以在伊春先搞一个试点。整套设备的造价不高,国内几家机械厂都能做。关键是林业部门那边的协调,需要部里出面跟林业总局沟通。”
朱局长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怪不得你那么有信心提高国内产能和外汇。我一直以为你是靠设备整改和设计提升在撑着,没想到你在原料端也留了一手。”
“设备整改是短期能见效的,设计提升是中期有回报的。但原料是长期的底子。没有原料,设备和设计都是空的。”
朱局长微微颔首,“枝桠材那个计划,你先把详细方案整理出来,包括设备参数、加工点布局、运输成本测算、跟林业部门的分成方案。”
“材料准备好了,我带你去部里找张副部长当面汇报。原料指标的事,越早跟林业那边通气越好。”
“好。下周一之前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