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九个阵基我都找到了,可第十个阵基像是一颗沉在海底的石子,我的神识贴着地面扫了三遍,扫得我头皮发麻,扫得我识海发胀,就是找不到它的确切位置。
那个阵基在游动,在移位,在随着阵法内部气息的流动而不断变换方位,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可我有虚无法则。
我把虚无法则压缩成一层薄薄的膜,贴着地面铺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虚无法则是万物诞生之前的状态,是一切存在的反面,它不反射神识,它本身就是一片空。那片空贴着地面蔓延,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阵纹节点。然后那片空触碰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动,它在虚无法则的覆盖范围内游走,可它无法穿透虚无,因为虚无里什么都没有,它游不出去,只能被困在那片空里。
它被困住的那一瞬间,我的神识猛地扎了进去,像一根针扎进了皮球,精准地锁定了它的位置。
第十个阵基。
我举起星陨刀,刀身上的二十四颗星辰纹路全部亮起,银蓝色的光从刀身上喷涌而出。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整座阵法都在颤抖。第十个阵基从中间裂成两半,碎块朝四面八方飞溅,暗红色的纹路在碎块上疯狂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十绝锁天阵,破了。
而在阵法外面,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正带着他那些黑衣人朝流云宗的方向扑去。他飞在半空中,灰黑色的袍子在风中翻卷,断掉的拂尘柄攥在手里,三角眼里全是即将到手的复仇快意。他身后的黑衣人一个个眼睛发亮,法宝在手,领域铺开,像一群饿狼朝羊群冲去。
领头人飞在最前面,嘴角挂着那抹残忍的笑。他的左手还捏着那颗暗紫色的光球,光球表面的符文在缓缓旋转,阵法还在运转,他还能感觉到阵法的能量在流动。
然后光球炸了。
那颗暗紫色的光球在他掌心里毫无征兆地炸开了,炸得又猛又突然,暗紫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有几片打在了他的脸上,还有几片射进了他身后那些黑衣人的队伍里,吓得他们纷纷后退。
领头人整个人在空中僵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些暗紫色的碎片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的瞳孔猛地缩到了极致,脸上的笑凝固了,凝固成了一种极其荒唐的、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鸡蛋之后又被人扇了一巴掌的表情。
“怎……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阵基碎了?十绝锁天阵的十个阵基全碎了?怎么可能!刚才不是稳住了吗?刚才不是还在运转吗?刚才不是——”
他身后的黑衣人也都停了脚步,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接近崩溃的恐惧。
“师兄,光球怎么炸了?”
“阵基碎了?全部碎了?十个阵基全碎了?那小子不是被困在里面了吗?”
“我不知道啊!刚才明明还在运转的!我感觉到阵法还在吸他的气血,怎么突然就——”
“他出来了?他从十绝锁天阵里出来了?那个阵法一千年没失过手,他怎么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黑衣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声音又尖又乱,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开始朝四周张望,有人甚至开始催动灵力准备跑路。那个高瘦的黑衣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在打颤,此刻听到阵基碎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接躺在了地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完了……完了……他出来了……他肯定出来了……”
领头人猛地转过身,面朝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他的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只被炸伤的手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半空中就被风吹散。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出得来……十绝锁天阵是十大长老团研究了一千年才研制出来的……怎么可能有人能破……”
与此同时,流云宗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宗主站在台阶上,断剑在手,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朝这边扑来的黑衣人,猛地将断剑朝空中一举,声音又沉又急,在山峰之间回荡:“所有弟子听令——守住护山大阵!能动的全部上阵基!灵力够的全部灌入阵眼!今天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阵里!”
那些弟子们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原本有些涣散的人群瞬间紧绷了起来。有人朝阵基跑去,有人朝阵眼跑去,有人开始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往外掏,有人开始把灵力朝阵纹中灌注。
苟胜、王天盛、李大力三个人已经蹲在阵基旁边,手忙脚乱地往阵眼里塞灵石。赵大牛用后背顶着那根断掉的引雷木,张管事趴在地上数灵石,嘴里念叨着“还有二十三块还有二十三块够用够用”。
鹤尊站在台阶最高处,那双清冷的鹤目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长颈微微前伸。他看了很久,那双鹤目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担心又像是困惑的光。
“小子,”他传音过去,声音穿过灰雾,穿过正在碎裂的阵法残余。“你不会真死了吧?”
三大妖王站在他身后,鼠王幽影的爪子在地上磨来磨去,蟑螂王玄甲的触角朝灰雾的方向疯狂摆动,蝙蝠王夜煞的翼膜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
“主人!”鼠王幽影的传音冲进灰雾,“主人!你还在不在里面?你要是死了,我们给你报仇!我们把这帮狗东西全部撕碎!一个不留!”
蟑螂王玄甲的传音闷声闷气的,带着一股憨厚的狠劲:“主人,你等着!我们给你报仇!”
蝙蝠王夜煞没有传音,只是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暗了一瞬,翼膜完全张开,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黑色翼骨。
苟胜蹲在阵基旁边,往阵眼里塞灵石的手突然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嘴唇动了动,喃喃地说了一句:“老大……不会真被困死在里面了吧?”
王天盛蹲在他旁边,手里的符纸捏得皱巴巴的,声音又干又哑:“不可能。老大的命硬得很。老大的阵法造诣你们是知道的,他可是打败了天骄,就现在这一个破阵法能困死他?”
李大力扛着两根引雷木,肩膀被压得歪着,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灰雾的方向,嘴唇紧抿着,一句话都不说。
赵大牛用后背顶着断柱,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担忧,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二狗哥……你可别死啊……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做酱牛肉和妖兽肉呢……”
张管事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焦虑。他盯着灰雾的方向看了好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灌输阵法灵力,一边嘟囔:“这小子……这小子命大……肯定没事……肯定没事……”
鹤尊的尾羽在微微发颤。,他慢慢收拢了翅膀,长颈朝前伸了一寸,那双清冷的鹤目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光。他转过头,看了三大妖王一眼。
三大妖王同时点了点头。
鹤尊转回头,面朝那些正在扑来的黑衣人。他的长颈抬了起来,雪白的羽毛在晨风中微微起伏,头顶那点朱红像是一团凝固的血。他准备冲了。
三大妖王的爪子同时抠紧了地面,身体微微下压,准备冲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喊从灰雾中炸了出来。
“你们的目标是我!”
那声音又响又亮,像是从地底深处炸出来的,像是从天空中劈下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整片宗主峰都被这一声喊震了三震,那些正在朝阵基跑的弟子们脚步一顿,那些正在朝阵眼灌灵力的长老们手一僵,那些正在朝流云宗扑的黑衣人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鹤尊的长颈顿住了。
三大妖王的爪子松开了。
苟胜手里的灵石掉在了地上。
王天盛手里的符纸飘了出去。
李大力肩上的引雷木歪了一下,差点砸到赵大牛的脚。
张管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宗主站在台阶上,断剑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珠子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站在半空中,三角眼死死盯着灰雾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
然后那片灰雾炸开了,灰雾从中间朝两边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开了一道缝。裂缝中,一个浑身是血、满身是伤、手中握着一柄银蓝色长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星辉铠甲裂了十几道口子,暗金色的鳞纹褪了大半,星辰骨的光在变暗,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银蓝色的光在烧,烧得又烈又稳。
他走出灰雾,站在裂口下方,抬头看着那些黑衣人,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的目标是我。”
流云宗那边,那些弟子们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串鞭炮,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了。
“杂役兄!杂役兄出来了!”
“他破了那个阵法!他把那个十绝锁天阵给破了!”
“杂役威武!流云宗威武!”
“我就说他不会死!我就说他不会死!”
那些长老们也愣住了,赵长老张着嘴,张长老瞪着眼,李长老从地上蹦了起来,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宗主站在台阶上,断剑还举在半空中,嘴巴还张着,可他慢慢合上了嘴,慢慢把断剑放下来,慢慢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的感觉。
鹤尊偏了偏他那高傲的鹤头,清冷的鹤目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嫌弃的光。他传音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的傲娇:“小子,你是不是玩过头了?”
我一边朝那些黑衣人走去,一边传音回去:“鹤尊大人明鉴啊!那个十绝锁天阵确实厉害,十个阵基,十种绝杀,我差点就交代在里面了!要不是在极渊之地练过,要不是虚无法则和流云星盘,我今天真就出不来了!”
三大妖王同时传音过来。
鼠王幽影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兴奋到极点的坏水:“主人!威武!主人!加油!把那帮狗东西全部撕碎!一个都别留!”
蟑螂王玄甲的声音闷声闷气的,可里面的激动压都压不住:“主人!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出来!你可是把周通都打跑的人!”
蝙蝠王夜煞只是简短地传了两个字:“主人。”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
那个干瘦长脸的领头人站在半空中,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他的三角眼里翻涌着恐惧、愤怒、不甘、茫然,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搅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
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能破除这个阵法?十绝锁天阵一千年没失过手,你一个杂役弟子,凭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可整片宗主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顿了一下,把星陨刀往地上一拄,刀身上的二十四颗星辰纹路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流云宗杂役弟子,龚二狗。”
整片宗主峰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流云宗那边,那些弟子们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人往油锅里倒了一碗水,彻底炸开了。
“什么?他就是龚二狗?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在杂役处的龚二狗?”
“就是那个问宗主要了牛肉许可证和探亲令的龚二狗?”
“就是那个让苟长老、王长老、李长老给他当小弟的龚二狗?”
“就是那个把整个杂役处待遇改得比外门还好的龚二狗?”
“我今天第一次见!我入门几十年,头一回见到真人!”
宗主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像被人往脸上扇了一巴掌。
他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从耳朵尖红到了额头。他盯着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拄着星陨刀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当初……当初那个要牛肉许可证和探亲令的小子……那个被我评价为‘资质平生所见最末流’的小子……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旁边几个长老也愣住了,赵长老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张长老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李长老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个小子……当初在杂役处没有少惹事啊……卖牛肉,卖妖兽肉……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鹤尊偏了偏他那高傲的鹤头,清冷的鹤目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慢悠悠地传音给宗主,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没有必要。等他打赢了,他自己会告诉你的。”
苟胜蹲在阵基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灵石,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他盯着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身影,盯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看着王天盛和李大力。
王天盛蹲在他旁边,手里的符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李大力扛着两根引雷木,肩膀被压得歪着,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重量,只是盯着那个身影,眼眶慢慢红了。
“老大……”苟胜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老大威武,你永远是我们老大!”
王天盛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李大力把肩上的引雷木往地上一放,那两根木头砸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他站直了身子,面朝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身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大!我当初就认为你很厉害!”
赵大牛用后背顶着断柱,那张憨厚的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流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二狗哥……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还欠我一顿酱牛肉呢……”
张管事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来。他跪在地上,面朝护山大阵裂口下方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闷:“这小子……当初在杂役处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哈哈我没有看走眼……我就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他顿了一下,又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的颤:“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成长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