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吞噬之渊”那扭曲、模糊,仿佛随时会塌陷的边界,姜弥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冒险”的冲动,也没有面对未知的凝重。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探究欲望,以及基于对自身道路绝对信任而产生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姜弥深知,若想真正理解一种命途的本质,尤其是像「贪饕」这般代表着宇宙基础反面之一的力量,任何隔靴搔痒的试探、任何基于防御的排斥,都将是徒劳的,甚至会产生误导。
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以自身的存在去体验、去感受那“吞噬”的全过程,才能触及最核心的真相。
于是,姜弥做出了若是被其他任何知晓此地恐怖的存在看到,都会认为是最疯狂自杀行为的举动——他主动收敛了周身那流转不息、抵御着概念侵蚀的十色命途光辉。
那代表着「存护」、「虚无」、「终虚」等多种力量构成的完美平衡场,被他刻意削弱了对外防御的强度,如同收起伞盖的蘑菇,将菌丝更多地暴露在风雨之中。
然后,他一步踏出。
没有光芒护体,没有能量激荡,他就这样如同一个最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观察样本”,任由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而冰冷的“概念侵蚀”之力,彻底包裹自身,将他拖入那片连“空无”本身都在被否定的绝对领域。
在身形被那深邃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刹那,姜弥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是他自身“存在”于此的最后一次明确宣告!
“唯有亲身沉浸,方能理解其本质。恐惧源于未知,而我…”
姜弥的身影彻底没入黑暗。
“…即是‘已知’与‘未知’的边界。”
这句话,像是一枚投入绝对寂静之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再无回响。
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求道者极致孤独的氛围,在他消失的地方弥漫开来。
成神之路,注定是孤独的,他厌恶这份孤独,却必须承受,并将其化为前进的动力。
内部。
这里,是“吞噬之渊”的核心。
任何试图描述此地景象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概念,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流逝感,没有光明与黑暗的交替,甚至没有“空无”或“虚空”这样的空间感。
因为所有这些概念,都成为了被吞噬、被消化、被否定的对象。
这是一种超越了凡人乃至寻常超凡者理解极限的、纯粹的“不存在”领域。
它不是「虚无」Ix那种包容一切、消解意义的“静谧之无”,而是「贪饕」奥博洛斯那带着主动意图、永不停歇的“消化之无”。
笼罩在这里的,并非是不存在的概念,而是“正在吞噬”、“正在消化”、“正在将一切归于无”的、动态的、充满“食欲”的恐怖过程。
进入此地的瞬间,那股试图抹除一切“存在”的力量,呈指数级疯狂暴涨。
它不再是边界那种相对温和的“拉扯”,而是化作了无数张无形的、贪婪的巨口,从法则层面开始“啃噬”姜弥的一切。
它试图分解他由能量与规则构成的物质形态,将其还原为最本初的、毫无意义的粒子流。
试图湮灭他体内圆融运转的十种命途之力,将这些代表着宇宙特定法则的力量也视作“食物”吞没。
甚至,开始模糊姜弥的意识边界,侵蚀他的自我认知,想要将那代表着“姜弥”这个独立个体的思维与记忆,也一并消化吸收,归于那永恒的、混沌的“饥饿”之中。
然而,面对这足以在瞬间让一位强大令使形神俱灭、连存在痕迹都被抹除的恐怖侵蚀,姜弥的反应,却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并未选择强行对抗。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以“吞噬”为绝对法则的领域内,任何形式的力量对抗,都只会成为“贪饕”新的“食粮”,反而会加速其吞噬过程,并模糊他对本质的观察。
姜弥的应对方式,更加本质,更加…接近于他所追求的“创造”本源。
将自身的存在状态,进行了一次精妙绝伦的调整。
不再是与外界的侵蚀力量形成对抗的“盾”,而是将全部力量向内收敛、压缩、重构。
以他那独一无二的「创造」道基为核心,十种命途之力不再向外彰显特性,而是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相互啮合,构成一个完全自我参照、自我维持、自我定义的绝对闭环体系。
这个体系,独立于“吞噬之渊”的外部法则之外,在其内部硬生生开辟出了一个微型的、只属于姜弥自身的“宇宙奇点”。
在这个“奇点”之内,法则由他定义,能量由他循环,存在由他确认。
外界的“吞噬”之力,在触及这个闭环体系的边界时,如同遇到了一个逻辑上无法理解的“悖论”。
它无法“吞噬”一个完全不与它发生能量、信息、概念交换的独立存在。
这个“奇点”本身,就是“存在”的绝对证明,是对“吞噬”最根本的否定。
“有趣…以‘创造’构筑的内循环奇点,能否完全隔绝‘贪饕’的侵蚀?”
“若此法可行,未来在我所创造的新世界中,便可引入类似‘贪饕’的‘归无’法则作为世界循环的一部分,设定其吞噬的边界与规则,使其从无序的灾难,转变为维持世界平衡、清理‘冗余’与‘熵增’的‘清道夫’…”
姜弥一边维持着这堪称神迹的内循环奇点,一边将主要的神识如同最坚韧的探针,延伸出奇点之外,主动浸入那片浓稠得仿佛能冻结思维的“吞噬”意念之中。
他的神念,如同在绝对黑暗的墨水中艰难前行,捕捉着这片领域内唯一“活动”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东西——那股“吞噬”意念本身。
这不是一种有意识的“毁灭”欲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源自存在本质的、永恒的“饥饿”。
一种因自身极致的“空”而产生的、想要吞没所有“满”的终极冲动。
它不带有憎恨,不带有目的,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想要”。
随着神念的不断深入,与这股意念进行着最直接的接触,姜弥的意识中,逐渐勾勒出了「贪饕」命途那令人战栗的本质轮廓。
在绝对的虚无中,姜弥那由内循环奇点维持的身影,不仅没有如外界物质般消散,反而因为内部那生生不息、自洽圆满的“创造”体系,而显得愈发清晰、坚定。
一种明悟,如同黑暗中点亮的灯塔,在姜弥那极致冷静的心海中升起。
“原来如此…奥博洛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残酷的悖论。”
姜弥的意识清晰地“看”到了那隐藏在无尽吞噬欲望背后的真相。
“你通过吞噬‘一切’来试图成为‘一切’,试图用外界的‘存在’来填补你与生俱来的‘空无’。”
“但每一次吞噬行为,每一次将外物化为乌有,非但没有填满你,反而在不断确认和加深你自身那极致的‘空’!”
“因为‘吞噬’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你存在的唯一定义,是你无法摆脱的核心法则。”
“你永远无法被填满,就像一个底部有破洞的杯子,倾注再多的水,也只会瞬间流空,留下的只有更深刻的干渴与…更强烈的吞噬欲望。”
这是一种源自命途根本逻辑的囚笼。
其他星神或许受限于其命途哲学,但「贪饕」的命途,本身就是一座永无出口的牢狱。它的强大,它的恐怖,皆源于此;它的悲哀,它的徒劳,亦源于此。
姜弥的视角开始无限拔高,不是,他也陷入了深沉的思考:“这与‘终末’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终末’是冰冷的、既定的‘终结’,是万物命运线上那个无可回避的终点,是过程的彻底寂灭。”
“而‘贪饕’,是永动的、徒劳的‘过程’本身!它是一个永远在进食、却永远处于饥饿状态、永远无法抵达‘饱足’这一终点的…悲剧循环。”
站在姜弥如今这无限接近星神,并且以“创造”这一覆盖性、包容性极强的命途为基的视角下,宇宙间许多看似不可理喻的存在,其内在的逻辑与限制,都变得清晰可见。
其他星神,固然强大,但其认知往往被自身单一的命途哲学所局限、所束缚。
而姜弥,他的目标是“创造一切”,他的视角注定是俯瞰性的、综合性的、旨在理解并超越所有现有法则的。
因此,他能看到奥博洛斯的囚笼,能看到博识尊推演的极限,能看到终末的阴影…因为一旦他的「创造」命途彻底达成,其理念将有机会覆盖并重塑所有命途的表达方式。
在这片连“不存在”都要被否定的绝对领域内,姜弥的身影如同一座不朽的丰碑。
他不仅凭借无上道心与力量抵御了“贪饕”的侵蚀,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洞悉了这位古老星神那充满悖论与悲剧色彩的存在本质。
初步的洞察已然达成。
接下来,便是基于这份理解,进行更深层次的交互,乃至…尝试从那永恒的“饥饿”中,剥离出他所需要的那一部分“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