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吞噬之渊”那否定一切存在的绝对核心,姜弥的神识不再试图与外界那粘稠的“吞噬”意念进行任何形式的力量对抗,而是彻底放开了防御。
如同最耐心的潜水者,主动沉入那由永恒“饥饿感”构成的深潭底部,去聆听、去解析这充斥每一寸虚无的、无声的哀嚎。
这不是一次轻松的体验。
那“饥饿感”无孔不入,它并非某种有形的精神攻击,而是更接近于一种法则层面的背景辐射,一种存在的绝对负面。
它试图同化姜弥的感知,将他的思维也拉入那永无止境的索取循环。
但姜弥的道心,在经历了与博识尊的理念交锋、亲手重塑「繁育」法则、并洞察自身转变之后,已坚不可摧。
姜弥以一种极致的冷静,将自身作为最精密的传感器,细细品味着这宇宙间最极致的“匮乏”。
“不是愤怒,不是毁灭的恶意…剥离所有表象,这‘贪饕’之力最核心的驱动,是一种…源自存在本身的、空洞而茫然的哀鸣。”
“它‘想要’,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如同宇宙背景辐射般的基本属性。”
“但它‘想要’什么?它自身即是‘空无’的化身,它不知道何为‘满足’,只能遵循这唯一的本能,盲目地、永不停歇地吞噬一切‘非我’的存在,试图用外界的‘有’,来填补自身那注定无法填补的‘无’。”
姜弥的意识,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在这片被消化殆尽的虚无中穿梭。他捕捉到了那些早已被吞噬、连时间痕迹都已磨灭的古老文明的最后残响。
这些残响并非怨念或仇恨,它们连构成“意识”的基础都已失去,只剩下被那永恒饥饿“分解”后,留下的最纯粹的、“被需求”的印记。
就像被胃酸彻底分解的食物,只剩下其作为“营养”被吸收前的最后一点“被索取”的属性。
这些印记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最终的命运——成为了填充那无尽空虚的、微不足道的、瞬间便消失的“养料”。
目睹这无数存在最终极的归宿,姜弥那平静如星海的眼眸中,首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那并非恐惧,也非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源自更高层次理解的怜悯。
姜弥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片连声音概念都近乎消亡的领域内,却如同法则般清晰地回荡,仿佛是在为那位古老而强大的星神,做出最终的判词。
“我看到了…奥博洛斯。”
姜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无尽的虚无,看到了那隐藏在命途尽头、代表着“贪饕”本身的庞大意志。
“你本身,就是‘匮乏’的化身,是宇宙‘空无’一面的具象体现。”
“你的吞噬,并非源于掠夺的恶意,更像是一个永远找不到答案的迷失者,在向整个宇宙进行着一场绝望的、永无止境的索取。”
“你在索取一个你自身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得不到的答案——‘存在的意义’。”
“存护的克里珀,祂筑起高墙,是为了抵御你这永恒的饥饿。但祂的命途是‘存护’,是坚守,是防御。”
“祂的视角被其命途所限,无法真正理解你这种‘索取’背后的空洞与悲哀,只能视你为必须阻挡的灾难。”
“而我的‘创造’…”
姜弥对比自身那正在不断成长、完善的命途。
“我的‘创造’,是自内而外的‘赋予’,是定义规则,是开创可能,是让‘无’中生‘有’。”
“而你的‘贪饕’,是自外而内的‘索取’,是消解规则,是抹杀可能,是企图将‘有’化为‘无’来填补自身。”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逻辑死循环,一个建立在悖论之上的、永远无法解脱的存在的囚笼。”
在姜弥的洞察之下,那原本无形无质、弥漫整个领域的饥饿感,仿佛被赋予了形态。
它在姜弥的感知中,凝聚成了一张巨大无比、充满了极致痛苦与茫然空洞的“嘴”的虚影。
这张“嘴”存在的唯一意义,唯一的行为,就是吞噬。
它张开着,永恒地张开着,等待着,吞噬着,却永远不知道饱足为何物。
“可悲…”姜弥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强大的可悲。你的力量源于你那与生俱来的、无法缓解的痛苦,而你的痛苦…无药可医。”
理解了本质,洞悉了其核心的悖论与悲剧性,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应对?
强行对抗?
在这片“无”的绝对主场,与代表着“吞噬”本身的奥博洛斯进行力量层面的对抗,即便以他如今身负十种命途、接近星神的实力,也绝非明智之举,而且毫无意义。
这就像试图用更多的手去堵住一个通往虚无的漏洞,只会让更多的“存在”被卷入其中。
尝试满足它?
这更是一个伪命题。
如何满足一个其本质就是“无法被满足”的存在?
那是一个逻辑上的黑洞。
姜弥的思维在「智识」命途的加持下高速运转,结合「创造」那包容与定义的权能,一个清晰的思路逐渐浮现。
“需要一个…悖论。”
“一个能存在于这片‘吞噬’之域,却不会被其消化的‘存在悖论’。”
“一个自我满足、自我定义,对外界‘零需求’的绝对存在模型。”
“它不是去对抗‘无’,也不是去填补‘无’,而是以其自身的‘绝对的有’,来映照出‘绝对的无’的边界与局限。”
“就像一面绝对光滑、绝不吸附任何外物的镜子,照向粘稠的污泥,污泥无法沾染它,反而显露出自身的浑浊。”
这个构想,已然触及了宇宙间最根本的法则矛盾。
寻常存在,哪怕是星神,也绝无可能实现。
但姜弥不同。他所行走的,是「创造」命途!
“其他星神,受限于其单一命途哲学,他们的力量强大却专精,他们的视角深刻却难免偏颇。”
“克里珀只能筑墙,博识尊只能推演,Ix沉眠于虚无…他们无法做到超越自身命途定义之外的事情。但我不同…”
姜弥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体内那圆融运转的十种命途之力,第一次为了一个极其精密、极其复杂的“创造”行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协同共振。
“我的‘创造’,其终极目标,是开创一个包容一切可能性、平衡一切对立面的全新世界!”
“这意味着,在我的道路上,我必须理解、运用乃至重新定义宇宙间所有的法则,包括这极致的‘无’!”
“此刻,我无需创造整个新世界,我只需…创造一个符合我设想的‘存在模型’的‘种子’!”
这便是「创世」命途的恐怖与超然之处!
它并非单纯的力量积累,而是赋予了行走者“定义现实”的潜力与权柄!
只要其理念足够清晰,其力量足够支撑,其认知足够高远,姜弥便能以自身意志为蓝图,以命途之力为材料,进行近乎“言出法随”的奇迹构筑!
姜弥眼神微凝,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那由「创世」道基统御的十种命途之力,如同听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开始进行精妙绝伦的排列组合。
「存护」之力构筑其“存在”的绝对基石,定义其“不可吞噬”的本质属性!
「虚无」的包容性赋予其“不染外尘”的特性,使其能与“吞噬”之力共存而不被同化!
「终虚」的归寂本质被逆向运用,化为内部循环的“终点”,模拟出一个自我满足、无需外求的闭环!
「智识」提供最精密的逻辑框架,确保这个模型在法则层面的自洽与稳定!
而其他的命途之力,如丰饶的生机、欢愉的变数、巡猎的决绝、同协的共鸣、记忆的沉淀、繁育的传承……全部被统合起来,不是为了对抗外界,而是为了构建一个内部完美、自给自足的微观宇宙模型!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近乎逆天而行的过程。
姜弥在挑战一个根植于宇宙基本法则的悖论,试图在“贪饕”的腹中,种下一颗它永远无法消化,甚至其存在本身就能让“贪饕”感到“困惑”的——悖论之种。
这颗种子一旦成功创造并植入,它将不再是单纯的力量对抗,而是从哲学概念层面,对「贪饕」命途发起的一次无声却致命的挑战。
它将成为姜弥理解、乃至未来尝试融入或重新定义“贪饕”概念的关键钥匙,也是他「创造」命途包容性与超越性的最有力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