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留香举着满满当当的篮子走回灶台,把东西往案板上一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四条鱼、二十几样调料,在案板上铺展开来,琳琅满目。
然后他又走了。
叉烧包大叔本来就疑惑,现在更是懵逼,脸上的褶子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结。
拿两次鱼也就算了,就当是有的鱼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好了。
但水烧开了又怎样?你不赶紧做菜,又跑哪儿去?
算了,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我还是先忙活自己的事情吧。
这一次,橙留香没有去食材区,也没有去调料区。他穿过了整个比赛场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会场的角落。
这下子,原本没有注意他的,也开始注意了。毕竟其他人都在原地做饭,就他跑到角落里。
角落里没有别的东西,长着一丛竹子,那是主办方为了装饰而搞出来的装饰性竹子。
那是会场装饰用的竹子,种在一排巨大的陶土花盆里,沿着圆弧形的墙壁排成一列,形成一道翠绿色的天然屏风。
在这个暗黑风的场馆里,形成独特的区域。
竹子长得很好,在美食世界特殊的气候下,每一根都粗如儿臂,竹节匀称,竹叶茂密,在穹顶幽蓝灯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橙留香在竹子前站定,抬头看了看竹梢,又低头看了看竹根,然后把手伸向腰间——
他没有拿出青龙偃月刀。比赛规则不允许携带武器,而且会暴露他的身份。但这难不倒他。
他举起菜刀,对准一根最粗的竹子根部斜斜劈下。
菜刀精准的命中竹子,甚至没有被弹开的迹象,随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那根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斩过。
竹叶哗啦啦地抖落一地,比赛现场,原本在如火如荼做饭的魔物和包子选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然后集体愣住了。
只见橙留香扛着那根三米多长的竹子,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灶台,把竹子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又折返回去,以同样的手法砍下了第二根、第三根。
原本热闹非凡的比赛现场,如今整个穹顶下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主持人站在圆形高台上,黑斗篷下的暗红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扛着竹子的橙色身影,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是暗黑料理界的金牌主持,主持过几十场大大小小的黑暗料理比赛,见过各种古怪的操作——有用铁锹当锅铲的,有用火把直接烤鱼的,有把调料当不要钱一样往锅里倒的......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厨艺比赛上砍竹子。
问题是,规则手册里写了“比赛提供所有原材料”,但竹子是会场装饰,一般情况下不算原材料。
可同时,规则手册里也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选手不得自行砍伐会场装饰植物作为材料”,毕竟那也在比赛区域内。
他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规则条款——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没有,确实没有任何一条禁止这种行为。
这属于规则的灰色地带。
但这竹子,算哪门子原材料啊?
主持人沉默的时间比他预期的更长,原本自己打算解说一下,没想到自己一直都没写出来要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全场观众的目光正在从橙留香身上缓缓转向他自己,很显然,所有人都在等他这个主持人说些什么。
这种时候如果不表态,就会显得主办方不够专业;但如果表态阻止,又拿不出条款依据,反而显得主办方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兜帽下的暗红光芒闪烁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极力维持职业素养的平静:“竹子也在比赛区域内,既然食材区有砍好的竹子,但既然是在比赛场馆内,那么那些竹子...也是可以的。总之,这位———呃——这位橙色包子的选手,想法非常独特。利用会场现有资源进行创作,体现了不拘一格的烹饪思维。我们暗黑料理界一贯鼓励创新,所以——请继续。”
他嘴上说着“想法独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乱挑食材、乱砍竹子、连台灶具都开了四口,这种花里胡哨的操作一看就不是正经厨子。真正的厨师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做无关的事,每一分每一秒都该用在刀刃上。这个人要么是来哗众取宠的,要么是包子村实在凑不齐人随便拉来凑数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的厨艺都不会构成任何威胁。
主持人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兜帽下的目光不再紧盯着橙留香,而是转回了场地中央。真正的看点还是那边——鳞片魔物的刺身拼盘已经初具雏形,鱼片薄如蝉翼,在冰盘上铺成孔雀开屏的形状;竹竿魔物的铁板墨鱼已经出锅,正往上撒某种神秘的黑色粉末,香气以一种诡异的穿透力在整个会场中弥散开来。这些才是今天的主角。
很显然,今天的比赛,它们是势在必得啊。
但叉烧包大叔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有些着急了。
他看到橙留香把三根粗壮的竹子扔在灶台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菜刀,快步走到橙留香身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兄弟!你搞什么?这灶台是全自动的!不用砍柴烧火!你看——这火是魔法供能的,烧一万年都不会灭!你砍竹子干嘛用?”
橙留香正在把三根竹子并排放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我知道灶台不用柴火。”
“那你还砍竹子?”大叔心想,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造船。”
叉烧包大叔的褶子在脸上凝固了。他看着那三根竹子,又看看那四口正在沸腾的锅,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淡然的橙色包子。他的脑海里尝试将“船”和“厨艺比赛”两个概念建立某种逻辑联系,反复尝试了三次,结果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船?”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词,“你说的是……那种漂在水上的东西?”
“是。”
“可我们在比厨艺啊,就算搞装饰品,也不需要现场砍竹子吧?”
“嗯。”橙留香已经开始动手处理竹子了。他举起菜刀,精准地劈开竹节,将竹筒剖成两半,竹青面朝上,竹黄面朝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厨艺比赛为什么要造船?”这里是陆地,不是海边,你造船跑路,也做不到啊。
不过这些,可没有说出来。
“放心吧大叔,等会你就知道了。”橙留香说。
叉烧包大叔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一脸茫然地走回自己的灶台,拿起菜刀继续剁鱼馅,但剁了几下又停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橙留香一眼。
那个橙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专注地处理竹子,幽蓝色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镇定。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的镇定,毕竟他眼前就是成竹。
仿佛全场观众仿佛全场观众、五十个魔物对手、九个异乡评委,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背景板,他真正在意的只有那四口锅和他眼前那些竹子。
旁边,另一个参赛者有些好奇。他的位置远一点,因此没有听清楚刚才的对话。
于是那个豆沙包凑过来小声问:“大叔,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造船。”
“哦……什么?”
“造船啊,就是竹子造的船。”
豆沙包默然良久,然后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语气说:“大叔,咱们是不是要输了?”
叉烧包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上来。
突然,他一巴掌打在豆沙包头上,虽然力度较轻,但也足以让他一愣。
“别想有的没的,赶紧做好自己的饭菜!”说着,把豆沙包推回他所在的比赛区域。
比赛场地上,一百个灶台同时冒着热气,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各种气味在穹顶下交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窒息的网。
魔物们已经进入了烹饪的最后阶段,眼看就要做出成品了。
橙留香此时已经处理完了竹子,在处理好原材料,等待变熟的期间,一边搭建竹船,一边用余光扫过那些黑围裙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魔物虽然长得是奇形怪状的,但它们的厨艺确实配得上“专业”二字。
那个鳞片魔物正在处理他的刺身拼盘。他面前的案板上,鲷鱼已经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每一片都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厚度,在幽蓝色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这手法,别说一般人,就是大厨都不一定能做到。
它将鱼片一片一片地码放在冰盘上,排列成繁复的图案——不是普通的扇形,而是一条完整的龙的形状,鱼片的纹理恰好构成龙鳞的纹路,鱼皮上的银色边缘成了龙脊的轮廓。这种级别的刀工,放在任何世界都能称得上顶尖。
但真正让橙留香注意的是他的烹饪方式。鳞片魔物没有用灶台,他用自己的手。他的利爪本身就是热源,指尖能喷出幽蓝色的火焰。他将一片鱼肉放在掌心,火焰舔舐着鱼肉表面,只用了不到三秒,鱼肉的表面就泛起了一层微微的焦黄。
然后他立刻收火,将那片鱼肉翻面,再次用火焰精准地掠过。不是全熟,不是全生,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状态——外皮微焦锁住汁水,内里保持着刺身级别的鲜嫩。这种对火候的控制,已经不是技巧的范畴了,而是一种身体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橙留香眯起眼睛。他没有在那火焰中感受到任何邪气或者腐蚀性的力量。那就是纯粹的火焰,高温,干净,除了热量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个魔物明明可以用火焰伤人,但他选择了用火焰做菜。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旁边那个竹竿魔物的铁板墨鱼也快完成了。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他的手指能分泌一种透明的液体,滴在墨鱼表面会迅速渗透进去。
橙留香一开始以为那是什么腐蚀性的毒素,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墨鱼的肉质在接触那种液体之后并没有被破坏,反而变得更加柔软饱满,表面泛起了一层诱人的光泽。
那不是腐蚀,是嫩化。这种液体大概和菠萝汁里的蛋白酶差不多,能分解肌肉纤维,让肉质变得更嫩。
因此他的操作,有些像菠萝咕噜肉,至于对味道有什么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铁板烧得滚烫,墨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触须蜷曲成好看的弧度。竹竿魔物用一把小刷子蘸着自己调的酱汁,一层一层地往墨鱼上刷,酱汁在高温下焦化,形成一层红亮的外壳。
眼看食材已经成熟,他最后撒上一把芝麻和葱花,整道菜的香气瞬间炸开,连远处的包子村看台都能闻到。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兜帽下的暗红目光扫过魔物们的操作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各位观众请看!暗黑料理界的选手们正在展示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火焰、酸液、触手、甲壳——我们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成为烹饪的工具!这不是作弊,这是能力!是天赋!是暗黑料理界独有的优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炫耀,像是在说“我们有这些本事,你们没有,但比赛规则没说不能用,所以你们不服也得服”。但他也很小心地没有越界——他强调了“这不是作弊”,等于主动承认了比赛的公平性。魔物们确实没有使用任何不正当的手段。没有下毒,没有用魔法操控味觉,没有用精神攻击干扰对手。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特性做菜,就像人类厨师用灵敏的嗅觉判断火候、用灵活的手指处理食材一样。
橙留香想起了老菠萝曾经提到过的事。在其他世界,陨帝的魔物大军中有一种特殊类型——感染型魔物。
它们不用刀剑,不用魔法,只需要接触就能将敌人转化为同类。那种能力曾经让果宝特攻们吃尽了苦头,被感染的人会从内向外地变质,皮肤变成暗紫色,眼睛变成空洞的血红,然后反过来攻击曾经的同伴。那种恐怖,不是刀剑能抵挡的。
而眼前这些魔物,不能说完全没有类似的能力。那个竹竿魔物分泌的嫩化液体,如果浓度提高几十倍,也许就能把一条活鱼分解成一摊液体。
那个鳞片魔物的火焰,如果温度再高几百度,也许就能把整个会场烧成灰烬。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能力,将其压缩在一个“烹饪”的范围内,不多不少,刚刚好。
这是一种自律。而自律的背后,必然有某种强制力在约束。
是陨帝的命令,还是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在限制他们?橙留香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不过,这反而让他更好奇了。那些魔物总是说什么黑暗料理界,黑暗美食。但这黑暗究竟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说只是一种装修风格吧?
那不是美食学,那是建筑学。
恰好,食材烹饪完成,橙留香不再考虑,而是开始把所有材料结合在一起。
另一边,包子村的选手们也在全力奋战。蒸笼一屉接一屉地冒着白汽,包子特有的面香在场地上空弥漫开来。叉烧包大叔已经做了三种不同馅料的鱼包子——鱼肉叉烧包、鱼肉韭菜包、鱼肉虾仁包,每一样都包得褶子均匀、大小一致,蒸出来白胖饱满,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但也有包子选手开始慌了。他们不是瞎子,能看到魔物那边做的东西和自己这边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一个年轻的小米包选手偷偷观察了魔物的操作后,临时决定不做包子了,改做煎鱼排。
他把一条鲫鱼剖开摊平,学着魔物的样子放在铁板上煎。但他的动作生疏,也不知道具体的操作,因此搞出很多问题。比如在翻面的时候,由于高温问题,导致鱼肉粘在铁板上被扯下了一大块皮,急得他满头大汗。
他又往鱼上撒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结果下手太重,调料的味过重,导致鱼肉都变色了。
直接从刺身,变成煎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