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米包不是没有天赋,也不是不努力。
他能被选来参加比赛,说明他在包子村已经是数得上号的好厨子,而且看手法也不差。
但他的天赋和努力都局限在包子这个领域里,让他临时改做煎鱼排,等于让一个步坦克驾驶员去开战斗机——操作台都不一样,怎么打?
这不是勇气的差距,是体系的差距,虽然他确实观察到了问题所在,但时间太短了。
毕竟,魔物们显然对这场比赛的规则和评委的口味做了充分的研究,他们有系统的训练、有明确的策略、有成熟的菜式体系。而包子村的选手们,除了做包子,什么都没有。
橙留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削到一半的竹子。
时间足够了。
随着菜刀的挥舞,刀片沿着竹节的纹理精准地劈下,一根粗壮的竹子在他手中被剖成两半,竹青面朝上,泛着青玉般的光泽。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他的动作极快,掌刀落下的节奏稳定如战鼓,每一次劈砍都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竹子出现裂痕或者断口。
这得益于他身为武将的底子——用菜刀削竹子,比在战场上砍敌人简单多了,竹子不会反击。
都是要控制力道和方向
他将剖好的竹片按长短排列好,开始组装。船底用三根最粗的竹筒并排固定,竹青面朝外,光滑的表面能在水面上减少阻力。船身两侧用剖开的竹片叠加拼接,弧度微微上扬,形成流线型的船舷。船头和船尾分别翘起,用削尖的竹片插入预留的凹槽中固定,整个结构不需要一根钉子,全靠榫卯和竹片本身的弹性咬合。
那是他们在江东时期,和上官子怡交流时,顺便学过的,那是在江东众多水网里,唯一的交通工具。
船身完成后,他开始处理竹叶。那些从竹枝上摘下来的竹叶,碧绿柔软,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他没有用绳子,而是用竹叶本身的纤维搓成细线,然后将大片的竹叶交错编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张碧绿的帆。每一张帆都是三层竹叶叠压编织,叶尖朝外,叶柄朝内,既能兜风又能排水,叶片之间的缝隙在风中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竹叶独有的声音,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船歌。
他将帆固定在竹桅杆上,三根桅杆分别立于船头、船中和船尾。主帆最大,前帆次之,尾帆最小,三张碧绿的竹叶帆在幽蓝色的灯光下微微晃动,仿佛已经等不及要乘风起航。
周围的包子选手们又一次停下了手里的活,然后快速处理自己的食材。
那个煎鱼排失败的小米包张着嘴看着那艘竹船,手里的锅铲掉在铁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叉烧包大叔端着一屉刚出炉的鱼包子,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褶子上缓缓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困惑、震撼和一丝隐约的希望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他……真的造了一艘船。”叉烧包大叔喃喃道。
豆沙包捡起锅铲,声音发颤:“可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此时,四口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许久,蒸汽弥漫在灶台上方,形成一片白色的雾幕。橙留香起身,走到案板前,面前是四条处理干净的鱼——鲈鱼、桂花鱼、鲫鱼、鲤鱼,鱼身上的刀花已经打好,每一刀的深浅和间距都精确一致。他的四口锅,每一口锅里的汤底都不一样。一口是清汤,只放了葱姜和少量花雕酒,汤色清亮如水;一口是浓汤,加了豆豉、八角和桂皮,汤色深红,酱香浓郁;一口是酸汤,用了醋和冰糖调配,汤色金黄透亮,酸中带甜;最后一口是麻辣汤底,干辣椒和花椒在沸水中翻滚,红油浮在表面,辛辣的气味呛得旁边的豆沙包连打了三个喷嚏。
橙留香将四条鱼分别放入四口锅中。鲈鱼入清汤,桂花鱼入浓汤,鲫鱼入酸汤,鲤鱼入麻辣汤。鱼入锅的瞬间,滚沸的汤底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沸腾起来,四种不同的香气从四口锅中升腾而起,在穹顶下交织成一首无人听过的交响曲。
随后更是在众人震惊之下,把鱼做成馅料,放进了一种烫面面皮里,开始蒸。
然后他拿起已经组装好的竹船,走向四口锅。
他将竹船平稳地放在四口锅的正中央——四口锅分别占据四个方位,竹船的长度刚好跨越四口锅之间的空隙,船底离水面只有几寸的距离。竹叶帆在蒸汽中轻轻摇曳,碧绿的帆影被幽蓝火光投射在穹顶上,变成一幅流动的画。
一艘船,四口锅,四种鱼。
他没有做包子,也没有模仿魔物做刺身和铁板烧。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事。
因为他发现,在场的观众到评委,都没有烧麦。
至于为什么,可能只是疏忽罢了。
这倒是给他提供了思路,如果继续搞包子,怕是不行的。如果搞魔物那些,也竞争不过。
于是他另辟蹊径,搞起了烧麦。
那竹船虽然精美,但这些不过是载体。真正核心的东西,是汤和馅料。四种不同风味的鱼汤,代表四种截然不同的味觉体验,清鲜、酱香、酸甜、麻辣——几乎可以覆盖在场每一位评委的味觉偏好。来自不同地方的评委,口味各不相同,但总有一碗能触动他们的味蕾。
现在,他只需要等烧麦完成,然后组合起来,放在船上即可。
至于为什么还要制作船,一来是迷惑对手,让他们猜不到自己的目的,从而无法想出解决方法。另一方面则是吸引所有人都注意了,让上官子怡顺利潜入。
主持人站在高台上,兜帽下的暗红目光定格在那艘竹船上,沉默了很久。
实在是想不明白,这样做是为什么。毕竟竹筒粽子还是把竹子一起炖,但这怎么看都只是装饰品。
可是厨艺大赛,谁会把时间花在一个装饰品上,那不是本末倒置吗?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但声音里那股职业性的浮夸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不太确定的东西:“看来这位橙色包子选手……有独到的木工技巧啊。”
叉烧包大叔把手里那屉鱼包子放在灶台上,忽然笑了一声。
“包子村的救星,”他低声说,“居然是个橙色的。”
很显然,他看出了什么,但没有直说。
其他人更是专注于自己的美食,不再理会其他人。
前面的会场人声鼎沸,铁板上的油花噼啪作响,蒸笼里的白汽氤氲升腾,主持人浮夸的嗓音和观众此起彼伏的呐喊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可以说十分热闹。
但上官子怡穿过那扇标着“闲人免入”的铁灰色门板之后,所有的声音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
安静得不像话。
不只是位置问题,更是隔音的问题。这里的门,隔音效果好的太离谱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门还在,会场的喧嚣甚至无法透过门缝渗进来。明明只隔了一道门,但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一扇门不可能有这种隔音效果,这大概是某种空间法术,把前后两个区域切割成了两个近乎独立的世界。
她转回头,看着面前的走廊,大胆的走进去。
很快,她就在尽头看到一处大厅,修长的眉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前面是暗黑风格——黑色的穹顶,铁灰色的地面,幽蓝色的鬼火灯笼,魔物们穿着黑围裙在烟雾缭绕中烹饪黑暗料理,整个堕落厨房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们是反派”的坦诚气质。但这条走廊,风格截然不同。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浅粉色的,不是那种明亮活泼的少女粉,而是一种偏暗的、偏灰的粉,像是樱花飘落后被碾碎在泥土里的颜色。
墙壁上装饰着浮世绘风格的壁画,画的是樱花树枝从两侧向中间延伸,枝条在空中交错形成一道花瓣的穹顶。花瓣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淡粉,有的是近乎白色的浅红,还有几朵被刻意画成了暗红色,像是溅上去的血迹。
或者说...
走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和纸糊的,透出来的光是白色的,把樱花壁画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花瓣的形状扭曲成一只只伸向走廊深处的手。
上官子怡警惕的看向四周,她注意到,那些灯的灯座不是普通的金属或者木头,而是某种暗灰色的材质,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凑近看才能发现——那是骨头。不是人类的骨头,但确实是某种生物的骨头,被加工打磨成了灯座的形状。
“樱花加骨头,”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暗黑料理界到底是怎么把这两种完全不搭的东西凑到一起的?”
她们原来的世界也有樱花,但那只是野生的树木,一般人也只是路过时看一眼而已。
没有人回答她,最好也没有,毕竟她在潜入,要是有人回答,那更可怕。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落在木质地板上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回响,回响被两侧的墙壁弹回来,变成了重叠的余音,听久了会产生一种身后还有别人在走的错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安静,这种昏暗,这种若有若无的诡异氛围,一切都像是恐怖片里主角即将转角遇到鬼之前的刻意铺垫。她甚至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模拟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画面——拐角处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或者天花板上垂下一张倒挂的脸,又或者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背对着她唱歌。
想到这里,上官子怡深吸一口气,看来得采取措施了,不然敌人没动手,自己先吓坏了。
一道银光在她掌心亮起,傲尊剑应召而来,剑身修长如一道凝固的月光,剑锷上的草莓纹饰在暗粉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红。
她握紧剑柄,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肩膀,像是在炎热的夏天喝了一口冰水,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恐惧这种东西,大部分时候只是对未知的想象,当你手里握着一把能斩断任何东西的剑时,那些想象中的怪物就不那么可怕了。
但她没有停在这里,因为只有攻击是不够的。剑能攻击,但攻击之前需要先发现敌人。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视觉是不可靠的,她需要光来预警,需要防御来抵抗。
她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余音在走廊中来回震荡。
然后她翻默默的召唤机甲部件,一道光从她身后亮起——那不是魔法,而是她召唤出的机甲部件。
草莓战宝的前灯模块浮现在她肩头上方,像一颗悬浮的微型太阳,刷地一声照亮了前方整条走廊。光线是暖白色的,和廊灯那种暧昧的橙光不同,这是真正的照明光,明亮、干净、不带任何修饰,把墙壁上的樱花壁画照得纤毫毕现,连花瓣上每一道细小的笔触都清晰可见。
在强光的照射下,那些暗红色的花瓣看起来更像血迹了。
但没有了那种氛围,因此各种心理攻势也就溃散了。
还不够,视野是悠闲的,如果遇到偷袭...她右手握剑,左手一挥,又一块机甲部件在她身后浮现——草莓战宝的护甲板,呈圆弧形,表面覆着一层淡粉色的光膜。
护甲板悬空漂浮,紧紧贴在她后背的位置,遮住了她的后背要害。如果有人从暗处偷袭,不管是飞刀还是暗器还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块护甲都能替她挡下第一击。
做完这一切,上官子怡才真正迈开步子,朝走廊深处走去。
她不是胆小的人,身为果宝特攻的智囊之一,她在战场上经历过的凶险不比任何人少。
而且敢囚禁主公的,完事后还敢共处一室的,确实不是一般人。
但她的谨慎和她的勇气一样多——或者说,正是因为足够谨慎,她才能活到现在。疯清扬曾经评价过她一句话,说上官子怡是“从来不会在没穿盔甲的时候走进战场”的人。这不是讽刺,这是最大的褒奖。
第一个房间在走廊左侧,门是纸糊的推拉门,和风样式,门纸上画着一枝垂樱,花瓣的颜色是暗红。上官子怡用剑尖轻轻推开门,机甲前灯的光芒涌入房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门后的房间里空无一物,这里什么都没有。
房间不大,四叠半的规格,地上铺着榻榻米,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空无一物。
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画的都是樱花和山水,字是草书,上官子怡辨认了一下,似乎是某种食谱,写的是“将鱼切片置于冰上,佐以山葵”之类的句子。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墙壁和地板,确认没有暗格也没有机关,才退出去关上了门。
第二个房间在走廊右侧。门是同样的纸门,但门纸上的图案不是樱花,而是一只蹲在樱花树下的——大概是猫的东西,长着三只眼睛。上官子怡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一道门缝。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一个房间比第一个大得多,至少有两倍的面积。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面上铺着围棋棋盘,但下的是不知名的棋子(将棋)。桌边坐着三个魔物,围成一圈,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
其中一个魔物通体漆黑,身形魁梧,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正捏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子。他对面是一个浑身灰白的魔物,身体像一团半凝固的雾气,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正用一根细长的触手托着下巴,发出“唔——”的思考声。第三个魔物坐在侧面观战,体型最小,只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两只眼睛长在头顶的肉柄上,像两根天线一样竖着。
上官子怡站在门口,握剑的手没有松懈,但脑子里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魔物在下将棋,居然是下棋这种智力游戏。
之前她听说过的陨帝的魔物大军,毁灭了无数世界的魔物大军,在这个世界的据点里,居然围在一起下棋。虽然自己不知道他们下的是什么棋,但这也太奇怪了。
而且看它们那个投入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下了。那个长角的已经思考了至少一分钟,棋子在指尖转了三圈还没落下去。
“快点。”灰白魔物催促道,声音意外地尖细,像漏气的气球。
“别催,别催,我这步很重要。”长角魔物不耐烦地晃了晃角。
“你上一步也是这么说的。”
“上一步也很重要!”
暗绿小魔物没有参与对话,它的两根眼柄分别转向两边,左眼看向棋盘,右眼——上官子怡不确定它是在看自己还是在发呆。她没有惊动它们,轻轻合上门,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房间。
门是金属的,没有纸糊的推拉门那种雅致,而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闪烁不定的光。
上官子怡没有急着推门,她先绕着门框走了一圈,确认门把手没有陷阱、门槛没有绊线、门上方没有藏着落石之类的东西,然后才用剑尖抵住门板,缓缓推开一条缝。
果然,门的上方放着一个水桶。
光线从门缝里涌出来,是冷白色的,不是灯光的暖色。
她没有进入,而是仔细观察。
这里和外面两个房间完全不同,而且明显不是私人房间。
房间很大,呈长方形,一面墙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屏幕阵列,上下三排,每排六个屏幕,总共十八个屏幕,每个屏幕都显示着不同的画面。上官子怡飞快地扫了一眼——入口通道、看台A区、看台b区、评委席、食材区、后厨通道,几乎覆盖了整个堕落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其中最大的那个屏幕上,正在实时播放比赛场地的全景,摄像头的角度应该是从穹顶正中央往下拍的,一百个灶台排列得整整齐齐,魔物和包子选手在灶台之间穿梭忙碌。
众多屏幕前方,一个多目蜈蚣魔物,盯着屏幕,没有放过一丝角落。
看到这里,上官子怡有些庆幸,自己无意中选的那一扇门,刚好是监控的死角。
要不是,她怕是早就被发现了。
只是没想到,魔物居然发展到这种程度,连监控都有。
看来他们对魔物的了解程度,不是一般的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