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京略一迟疑。
他并非没有自己的坚持,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已一次次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敏锐。
“好,”
他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林老师了。”
沈天明步入场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左侧墙面的藤蔓不必如此整齐,要有些枯败的、缠绕的随意感。”
“街角那盏路灯,灯罩换成旧铜色,光影才能柔和。”
“石板路的缝隙里,撒些零落的枯叶。”
他一边说,一边亲手挪动几处小摆设。
三个小时悄然流逝,片场渐渐变了气质——还是那条街,却忽然有了呼吸,有了记忆,有了偶然飘过的一缕烟火气。
武京始终站在 ** 后,目光紧紧跟着沈天明的每一个动作。
他注意到几个极其细微的改动:一张褪色的招贴画斜斜贴在转角,半扇木窗虚掩着露出室内一盏暖黄的灯,甚至路边水洼的边缘,都刻意做出了深浅不一的渍痕。
那些武京未曾想到、或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正在无声地构筑一个可信的世界。
当沈天明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望过来时,武京忽然意识到——
这不止是在布一场戏的景。
这是在给一段即将诞生的故事,注入魂魄。
当武京亲眼见证沈天明竟能一丝不差地复现出异国街景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老师,”
武京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您对场景搭建的把握,竟然到了这种境界……”
沈天明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武导言重了,谈不上什么境界,不过是以前随手接触过一些这方面的知识,这回正好用上了而已。”
这话让武京胸口一阵发闷。
——随手接触过一些?他可是特意请教过行业里的专家,反复琢磨才摸到一点门道,而眼前这人轻描淡写的“一点”
,却已近乎完美。
武京暗自苦笑,人与人之间,有时真如云泥之别。
一旁的古微同样心中泛起波澜。
她一直以为沈天明的才华集中在音乐领域,从未料想他在片场的视觉构建上也藏着如此深厚的功力。
看来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未曾显露的棱角。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低声交谈起来。
“到底是武导请来的人,少了张副导,林老师顶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何止合适,比之前那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本事的人,果然都不声张。”
“咱们得多跟着学学,这些手艺将来肯定用得上。”
……
场景彻底落定,拍摄即将开始。
这场戏是武京饰演的角色在海外华人商铺送货时,偶遇数名外籍匪徒闯入,随即爆发冲突。
摄像机后方的监位空着,沈天明很自然地坐了进去。
“开拍!”
武京与扮演店主的演员对戏流畅,气氛紧绷。
可当那群外国演员冲进店铺、开始表演抢劫时,整个场面的节奏却突然变得生硬而尴尬。
“停!”
沈天明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武京走上前,略带疑惑:“林老师,您觉得哪里不对?”
“整段抢劫戏都有问题,”
沈天明直接起身,目光扫过那群扮演匪徒的外籍演员,“尤其是从他们闯进来到展开行动的衔接,非常不自然。”
那几个外国演员顿时面露不快,其中一人用带着口音的英文高声嘟囔了几句,语气不满。
沈天明没有理会他们的嘀咕,径直走到商铺门口的布景前,转身对着众人。
“我来示范一次。”
他说道,随即脚步一换,神态骤然不同——方才的温和从容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莽撞而危险的侵略感。
他模拟着推门、闯入、扫视环境的动作,每一步都带着紧绷的爆发力,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在陌生土地上肆意妄为的亡命之徒。
沈天明一步踏到商店门前,枪口垂在身侧,抬腿猛地踹向门板。
木门应声震响的刹那,守在门后的御前老师几乎是本能地缩身一闪。
后续的一切便如流水般展开,顺畅得没有半分滞涩。
他的示范显然比先前那几位外籍动作演员更精准,也更浑然天成。
收势后,沈天明转身望向场边那几个面色紧绷的外国人。
他们虽然仍绷着脸,眼中却掩不住流露出几分服气。
“这人什么来头?怎么连细节都抓得跟真的一样?”
“听说是导演?不然哪来这么老练的调度功夫。”
短暂的低声交谈很快平息下去。
有了这样逼真的场景,再加上沈天明在场边不时给出的点拨,整场戏的拍摄效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镜头一停,武京便按捺不住兴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几步就跨到沈天明身侧。
“明哥,你这手导演功夫到底是哪儿练的?懂的东西也太多了。”
沈天明只是笑了笑,想随口带过,却见武京紧紧跟在他半步之后,显然不打算让他含糊应付。
“明哥,要不你也教教我吧!片子能拍得更扎实,对大家都好,是不是?”
听见那声“明哥”
,沈天明不禁失笑。
果然在这里,本事就是辈分。
“武导,我既然进了组,拍摄中任何我觉得可以调整的地方,都会和你商量着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落在武京耳中却比拉到一笔巨额投资更令人振奋——这种层次的指点,根本不是钱能换来的。
午后因为有一批群众演员要到场,拍摄暂时中断,武京需要亲自筛选。
两点左右,百来号人聚在了空地上。
武京大致扫了一圈,先把年纪太大和太小的剔了出去,剩下的便都留了下来。
但这些在他眼里过关的人,沈天明却未必认同。
“武导,我觉得这里面有些人不太适合后面的戏。”
“明哥你有看法尽管说,你怎么说,我们怎么调!”
沈天明摆摆手,径自走入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
不到三分钟,原本百来人的队伍,只剩二十余人还站在原地。
这些都是从各地选来的经验丰富的群演,可在沈天明面前,近八成都没能通过他这一关。
“明哥,照这么选,剩下的人数恐怕不够啊。”
沈天明只是淡淡笑了笑,朝武京轻轻招了招手。
武京的目光里还带着疑虑,沈天明却已转过身,面向片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围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许多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好奇与期待在空气中悄然滋长。
“到底是沈天明啊,”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叹,“那份气定神闲的模样,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看他之前点拨镜头的那几下,我就觉得《战狼2》怕是要不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场地,“可二十个人……要填满一百多人的戏份,这可不是光有气场就行的。
国内哪个导演敢这么干?”
“所以我们不才是‘一般人’嘛。”
先头说话的人笑了笑,眼神却没离开沈天明的身影,“等着看吧,我总觉得,他能变出戏法来。”
场中,无关的群演已陆续退场,只留下二十个被沈天明点名留下的人。
他们有些局促地站着,互相交换着不解的眼神。
沈天明缓缓踱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构思。
“稍后,我会亲自为各位调整妆造。”
他开口,语气平静如常,“开拍后,每个人的走位、节奏,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来。
当然——”
他略作停顿,看到不少人抬起了头,“酬劳按三倍计算。”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片细微的波澜。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抽气声和难以抑制的兴奋絮语。
“三倍?这位导演……什么来头?”
“你连他都不晓得?沈天明啊!武导都得请他坐镇。
人家眼里盯的是戏好不好看,哪会抠那点预算?”
“我这把年纪,跟过那么多组,头一回遇上这样办事的。
冲着这份气度,等会儿我也得把看家本事拿出来。”
议论声嗡嗡作响,多是惊诧与利好带来的振奋。
然而,真正对沈天明本事的信服,此刻仍漂浮在半空,尚未落地。
不多时,化妆师提着沉甸甸的箱具匆匆赶来。
她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腕儿不小,本以为要即刻开工,却见沈天明朝她摆了摆手。
“老师,您先到旁边歇会儿。
妆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语气客气,却并无商量余地,“您的报酬,按原合同照付,一分不少。”
化妆师愣了一下,还没组织好语言,沈天明已走向那二十名群演,打开了化妆箱。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生疏,指尖掠过那些瓶罐刷笔,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次仓促的应急补救,而是一场精密的绘制。
沈天明这番举动让化妆师一时有些 ** ,但既然他已经开了口,化妆师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观望。
另一边,沈天明已动手为演员上妆。
起初化妆师并未看懂他的手法——他竟同时为二十人上妆。
外行或许会惊叹这般场面,但内行深知每增加一人,难度便翻涨数分,脑海中需调度的步骤也呈倍叠加。
像这般同时应对二十张面孔,在化妆师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挑战;她自忖最多只能保证三人同步操作不失水准。
沈天明一旦开始便全神贯注。
化妆师出于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起先,他对二十人的处理似乎遵循相同步骤,但渐渐地,化妆师察觉出每人脸上的妆效正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每一张脸,都开始浮现独一无二的勾勒。
“这……这难度未免太高了。”
化妆师不自觉地低声自语,“二十人,二十种不同的妆面……这样的控制力,恐怕连国内顶尖的大师也未必能做到吧?”
她喃喃的话语引起了武京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