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 六月初一 文莱城 镇海宣慰司衙门
雨季进入了最恼人的阶段。雨不再是倾盆而下,而是连绵不绝的细雨,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无休无止。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城墙的石缝里长出青苔,甲胄若不每日擦拭便会生锈,连火铳的火药都得用油纸反复包裹。
但文莱城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沉闷。
赵承霄站在衙门的回廊下,望着檐外如丝的雨幕。他已换回寻常的武官常服,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蚩金的残魂虽灭,但连续数日的头痛和噩梦仍在折磨他。军医说是“神魂受损”,开了安神补脑的方子,但效果寥寥。
更让他不安的,是体内残留的那点“能力”。
他悄悄试过——集中精神时,仍能让一杯清水表面浮现金沙,能让一枚铜钱变成金灿灿的颜色。但每次施展,头痛就会加剧,像有无数细针在颅脑内穿刺。而且转化的“量”大大减少,最多不过让几斤土石变质,远不及当初挥手间“地涌金泉”的威势。
“这是枷锁,也是保护。”郑芝龙那日的话在耳边响起,“力量太大,人就会忘本。现在这样正好,你还能用,却不至于沉迷。”
“侯爷。”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密。他左臂的伤已结痂,换了身干净的军服,但眉宇间那股龙鳞卫特有的锐利并未减弱。那日之后,赵承霄将他调为亲卫营副统领,既是酬功,也是监视——他知道朝廷不可能完全放心,留个耳目在明处,反而彼此安心。
“查清楚了?”赵承霄没有回头。
“查清了。”李密递上一份名册,“马辰军残部约三千人,已退至其国都马辰城。苏丹阿贡重伤,由其弟阿迪帕提暂摄国政。但据内线回报,阿迪帕提三日前秘密派使者出海,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赵承霄转身,“文莱周边海域,已被我军水师封锁,他们能去哪?”
“有两种可能。”李密压低声音,“一是去了荷兰人的秘密据点,但范德维恩被擒后,我们在骷髅岛搜出了联络名单,所有已知据点都已拔除。二是……”
他顿了顿,看向东南方向:“去了更东边。”
“苏拉威西?还是香料群岛?”
“都有可能。但还有一种更麻烦的可能——”李密声音更低了,“澳洲。”
赵承霄瞳孔微缩。
澳洲,那块巨大的、在《坤舆万国全图》上只勾勒了轮廓的南方大陆。陛下曾密谕,南洋之征的最终目标之一,就是打通前往澳洲的航路,为秦王世子朱存枢的未来封国铺路。
若马辰残部真与澳洲方向的势力勾结……
“继续查。”赵承霄沉声道,“还有,范德维恩的审讯,有进展吗?”
“有,但……很怪。”李密神色古怪,“范德维恩承认了他与文莱、马辰的勾结,也承认了在坤甸设计陷害我军。但他对‘神禁之地’的事,一问三不知。”
“不知?”
“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婆罗洲内陆的兴趣确实始于金矿传闻,但真正的探查行动,是受‘总部’直接指挥。他只是执行者,不知道核心目的。而且……”李密犹豫了一下,“他说,半年前那支在神禁之地覆灭的探查队,领队不是荷兰人,是一个叫‘杨’的华人。”
“华人?”赵承霄眉头紧锁。
“对。范德维恩描述,那人五十岁上下,精通汉话、荷兰话、达雅克土语,对南洋地理、矿脉、古籍了如指掌。探查队出发前,杨曾与范德维恩密谈一夜,第二天带走了一本……古籍。”
“什么古籍?”
“范德维恩不懂汉文,只记得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帛,书名里有‘星槎’二字。”
星槎!
赵承霄心头剧震。
他想起宋应晶在文莱王室秘档中发现的信息——三宝太监副使王景弘曾携《星槎真形图》副本南下,标注澳洲航路及“神禁之地”秘闻。
“那本古籍现在在哪?”
“随探查队一起,消失在神禁之地了。”李密道,“范德维恩说,杨似乎对金矿兴趣不大,他真正的目标,是寻找‘黄帝镇龙碑’的碑文拓本。”
碑文拓本……
赵承霄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天启皇帝赐予的“镇龙符”玉佩已碎,但破碎的玉屑被他收集起来,贴身存放。玉佩中蕴藏的“真龙之瞳”之力,不仅镇杀了蚩金残魂,也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某些……模糊的信息片段。
其中就有“镇龙碑”的完整碑文。
那不是普通的警示文字,而是一套复杂的、蕴含着某种规律的符文阵列。这一个月来,每当头痛发作,那些符文就会在他意识中自动浮现,像某种本能的“复习”。
“杨……华人……古籍……”赵承霄喃喃自语,“此人还活着吗?”
“不知道。探查队全灭的消息传回后,范德维恩曾派人去神禁之地外围搜寻,只找到几具残缺的荷兰士兵尸体,没有杨的踪迹。但……”李密迟疑道,“在骷髅岛的审讯中,范德维恩无意间提到,三个月前,他曾收到一封从巴达维亚转来的密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枚铜钱图案。信中问:‘神禁之地,可有龙吟?’”
“铜钱图案?龙吟?”赵承霄若有所思。
“卑职已通过龙鳞卫的渠道,将图案和密信内容发往北京。但南洋与京城万里之遥,最快也要两个月才有回音。”
赵承霄点头。这已超出普通军情的范畴,涉及的可能是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神秘组织。
“还有一事。”李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今早从马六甲飞鸽传来的密报,郑大帅让转呈您。”
赵承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骷髅岛密室发现暗门,内有祭坛,供奉非佛非道,疑为前宋海商‘天方会’遗存。祭坛下埋铁箱,内藏海图十余张,其一标注‘澳洲东北湾’,旁有汉文批注:‘此地有银山,亦有恶兽,慎入。’箱中另有一枚玉环,与陛下所赐玉佩质地相似,已随船押送文莱。芝龙。”
玉环?与镇龙符玉佩质地相似?
赵承霄心跳加速。
难道天启皇帝赐予的“镇龙符”,并非孤品?这世间还有类似的、蕴含“真龙之瞳”之力的器物?
“备马。”他收起纸条,“去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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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文莱港
雨中的港口依旧繁忙。大战虽歇,但后勤补给、伤员转运、战利品清点,让码头人声鼎沸。水师官兵正在从一艘刚靠港的“龙吟级”战舰上卸货,其中一口贴着龙鳞卫封条的铁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下。
郑芝龙站在栈桥边,一身麒麟常服,未披蓑衣,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见赵承霄下马走来,他微微点头,屏退左右。
“东西在里面。”郑芝龙指了指铁箱。
龙鳞卫士兵打开封条,掀开箱盖。里面用油布分层包裹,最上层是十几卷泛黄的海图,纸张脆弱,显然年代久远。郑芝龙取出其中一卷,展开。
是手绘的澳洲东北海岸详图,笔法细腻,标注着海湾、河口、暗礁,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矿脉标记。图右侧的批注是漂亮的楷书:
“天顺三年七月,奉三宝太监遗命,率船三艘探此。湾内有大河,河口有银砂,沿河上行三百里,见银山,露头矿脉绵延十里。然山中多毒虫瘴气,更有巨兽,形如蜥蜴而大如屋,皮坚如铁,口吐毒涎,伤我水手十七人。遂退。恐此地非人力可开,留图以警后人。王景弘记。”
“天顺三年……王景弘……”赵承霄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