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文莱城 原苏丹宫殿
郑芝龙大踏步走进正殿,麒麟补服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湿。卢象升紧随其后,一身山文甲,手按剑柄,面色凝重。两人身后,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龙鳞卫精锐,领头的正是李密——他伤未痊愈,但眼神锐利如刀。
赵承霄坐在主位,没有起身,只是抬起那双金瞳,平静地看着他们。
“大将军,国公爷。”他声音平淡,“远来辛苦。”
“跪下!”郑芝龙厉喝。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赵承霄的亲卫手按刀柄,郑芝龙带来的龙鳞卫也同时拔刀。剑拔弩张。
赵承霄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大将军要我跪?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主帅!凭陛下赐我王命旗牌,有先斩后奏之权!”郑芝龙从怀中取出一面明黄令旗,重重拍在案上,“赵承霄,你可知罪?!”
“何罪?”
“擅用妖术,屠戮过甚,动摇军心,意图不轨——条条都是死罪!”郑芝龙盯着他那双金瞳,“还有,你这双眼睛,怎么回事?神禁之地里,你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已是嘶吼。
赵承霄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他没有跪,而是走到殿中央,与郑芝龙对视。
“大将军,你说我屠戮过甚。”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马辰军两万犯境,若按常法作战,我军伤亡至少三千,战事迁延半月。而我用金雨,一炷香解决战斗,我军伤亡……零。”
“你还说,我动摇军心。”他环视殿中诸将,“问问他们,是愿意跟着一个能让敌人瞬间灰飞烟灭的统帅,还是愿意跟着一个要用血肉去填壕沟的统帅?”
殿中将领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但不少人眼中确实闪过赞同。
“至于意图不轨……”赵承霄笑了,笑容冰冷,“我为大明开疆拓土,出生入死,何来不轨?难道就因为我得了一些……特别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卢象升踏前一步,声音沉厚,“承霄,你我相识四年,我知你不是贪权恋势之人。但你现在的心性,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李密已将神禁之地所见所闻,悉数禀报。你与那上古孽龙蚩金融合,得点石成金之能,却也受其残魂侵蚀——对不对?”
赵承霄瞳孔一缩,看向李密。
李密坦然与他对视:“侯爷,那日你按我手臂,已知我身份。但你放我走,是还念着朝廷的恩义。既如此,何不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赵承霄喃喃重复,金瞳中猩红与金光交替闪烁。
蚩金在脑中狂啸:“他们在骗你!等你交出力量,他们就会杀了你!就像当年黄帝镇压我一样!杀!杀了他们!用金雨把这座宫殿也熔了!”
“闭嘴!闭嘴!!”赵承霄抱住头,痛苦低吼。
“侯爷!”几名亲卫想上前。
“都别动!”郑芝龙喝止,他盯着赵承霄,眼中闪过痛楚,“承霄,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蚩金的残魂在侵蚀你的意志。但你要记住——你是赵承霄,是大明的定远侯,是陛下亲点的武状元!你不是一条孽龙的傀儡!”
“我……我是赵承霄……”赵承霄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金瞳中的猩红越来越盛,“不……我是蚩金……我是黄金之王……我要……成神……”
他的声音开始重叠,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卢象升缓缓拔剑:“芝龙,来不及了。蚩金的残魂即将完全苏醒。若让他彻底掌控承霄的身躯,以点石成金之能,南洋将无人可制。”
郑芝龙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龙鳞卫,准备。”
二十名龙鳞卫同时举起一种特制的手弩——弩箭不是铁矢,是刻满符文的桃木钉,箭头浸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刺鼻的腥气。
黑狗血混合朱砂、雄黄、童子尿,专破邪祟。
“不……不要……”赵承霄抬起头,金瞳中流下两行血泪,那是他最后的挣扎,“大将军……杀了我……趁我……还是我……”
“承霄……”郑芝龙虎目含泪。
“快啊——!!”赵承霄嘶声狂吼,猛地将“破浪”剑掷出,深深插入地面,“用这把剑……这是陛下亲赐……能斩邪祟……”
蚩金的狂笑在殿中回荡:“没用的!这具身体已是我的!你们这些蝼蚁,都化为黄金吧——!”
赵承霄骤然站起,双臂张开,金色光芒从全身毛孔迸发!殿中所有金属物品——刀剑、甲胄、烛台、甚至龙鳞卫的弩箭——都开始软化、融化,化为金液悬浮半空!
“放箭!”郑芝龙厉喝。
二十支桃木钉激射而出。但飞到半途,就被金液包裹,瞬间熔成金水。
“没用的!凡俗之物,岂能伤我?!”蚩金操控着赵承霄的身体,狂笑着抬手,金液如怒涛般卷向众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安敢猖狂!”
一个威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殿中炸响。
不是郑芝龙,不是卢象升。
声音来自……赵承霄自己。
准确说,来自他胸口。
那里,贴肉挂着一枚玉佩——天启皇帝在他南征前夜,亲手所赐,嘱咐“危急时刻,方可开启”。
赵承霄一直以为,那是保平安的寻常玉佩。
此刻,玉佩自动崩碎。
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光,从碎玉中冲天而起,在殿顶凝聚成一道虚幻的身影——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穿玄衣纁裳,腰佩赤绶,手持玉圭,赫然是大明天子,天启皇帝朱由校的虚影!
但这虚影与平日不同。双眼之中,竟也有淡淡的金色流转,那是“真龙之瞳”完全开启的征兆。
“陛……陛下?”郑芝龙、卢象升,以及所有将士,噗通跪倒。
虚影没有看他们,只盯着被蚩金操控的赵承霄,声音如九天雷霆:
“朕早知南洋有孽龙蛰伏,故赐此‘镇龙符’,藏于玉佩之中。赵承霄,朕赐你此符时曾言——‘此符可镇邪祟,亦可斩心魔’。今日,是你斩魔之时,还是……成魔之时?”
赵承霄——或者说蚩金——骇然后退:“不……不可能!真龙之瞳……你一个凡人皇帝,怎会有黄帝的血脉?!”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虚影缓缓抬手,玉圭指向赵承霄,“孽龙蚩金,你被黄帝镇压数千年,不思悔改,反欲借朕之爱将重生,祸乱人间。今日,朕便以真龙之气,将你残魂——彻底抹除!”
玉圭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极淡、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波动”,从玉圭尖端扩散,瞬间扫过整个大殿,扫过赵承霄的身躯。
“啊啊啊啊啊——!!!”
凄厉到不像人类的惨叫,从赵承霄口中爆发。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灵魂同时在哀嚎——一个是蚩金,一个是赵承霄自己。
金光与血光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在空中纠缠、撕扯、互相吞噬。蚩金的残魂在挣扎,在怒吼:“不!我不甘心!黄帝已死,这天下该是我的!我的——!”
“镇。”虚影淡淡吐出一个字。
“波动”骤然收缩,如一只无形大手,将蚩金的残魂硬生生从赵承霄体内“扯”了出来!那是一条缩小了无数倍、但依旧狰狞的暗金色龙影,在半空中疯狂扭动。
“灭。”
玉圭轻点。
龙影瞬间僵住,而后,如风中残烛般,寸寸崩散,化为漫天光点,彻底湮灭。
虚影也随之黯淡,在消散前,最后看了瘫倒在地的赵承霄一眼,留下一句话:
“赵卿,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光影散尽。
殿中死寂。
只有赵承霄粗重的喘息,和满地狼藉。
他趴在地上,浑身被汗水、血水浸透。那双金色的眼瞳,已恢复成原本的黑色,只是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芒,证明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侯爷……”参军颤抖着上前。
赵承霄艰难抬头,看向郑芝龙和卢象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郑芝龙快步上前,将他扶起,老泪纵横:“承霄……你回来了……”
赵承霄虚弱地点头,目光落在李密身上,嘶声道:“李……李密……多谢……”
若非李密冒死报信,郑芝龙不会及时赶到。若非郑芝龙及时赶到,他不会在最后关头被唤醒一丝理智。若非那一丝理智,他不会在蚩金完全掌控身体前,本能地捏碎玉佩。
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卑职……分内之事。”李密也红了眼眶。
卢象升走上前,沉声道:“承霄,蚩金残魂已灭,但你体内……是否还残留它的力量?”
赵承霄闭目内视,片刻后睁眼,苦笑:“还有点石成金之能,但十不存一。且每次使用,都会剧烈头痛,如同……反噬。”
“这是好事。”郑芝龙扶他坐下,“太过强大的力量,本就是诅咒。如今这般,正好。你依旧能为国征战,却不至于被力量迷惑心智。”
赵承霄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他看向殿外,阳光已完全驱散晨雾,照耀着那片金色的炼狱。
“马辰军……”他喃喃道。
“残部已逃往南方,不成气候。”卢象升道,“当务之急,是善后。城外那些……黄金尸骸,需尽快处理,以免引人生贪,酿成祸乱。”
“烧了。”赵承霄声音疲惫,却坚定,“所有被金化的尸骸、器械,全部熔炼,铸成金砖,运回北京,充入国库。对外宣称,是缴获的马辰苏丹宝藏。”
郑芝龙和卢象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
经历此劫,赵承霄的心性,反而更沉稳了。
“还有一事。”李密忽然开口,“卑职在荷兰船上,听到他们说……范德维恩没死,他在骷髅岛。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似乎对神禁之地知道得更多,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金矿,是别的……”
“骷髅岛……”郑芝龙眼神一冷,“本帅的舰队,已去围剿了。算算时间,此刻应该已到。”
仿佛回应他的话。
殿外东南方向,天际线尽头,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那是巨鲸舰队约定的“目标已控制”信号。
“看来,范德维恩这条老狐狸,终于落网了。”卢象升冷笑。
赵承霄挣扎着站起,走到殿门前,望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土地,望着更远处的、广袤的南洋。
蚩金已灭,心魔已斩。
但征途,还未结束。
马辰需平定,荷兰需驱逐,婆罗洲全境需归治。
还有那神禁之地深处,蚩金临死前嘶吼的“真正宝藏”……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他会回去,揭开所有秘密。
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黄金。
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为了这片即将永属华夏的海疆。
“传令全军。”他转身,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休整三日,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三日后,兵发马辰。”
“此战之后——”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婆罗洲最后的顽敌。
“我要婆罗洲,尽插龙旗。”
阳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却坚定。
那双瞳孔深处的淡金色,在日光下微微闪烁,不再诡异,反而像某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