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 凌晨 鬼牙礁
海面漆黑如墨,只有浪涛拍打礁石的哗啦声。李密和王二狗趴在最大的一块礁石上,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身边放着用油布包裹的火铳、火药、干粮。
他们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李哥,会不会……没有船来?”王二狗牙齿打颤。
“会来。”李密盯着东南方向,“黎明前是侦查最佳时机,光线最暗,又能看清轮廓。荷兰人精于此道,一定会——”
话音未落。
远处海面,一点微弱的灯火刺破黑暗。
是船!单桅快船,船体低矮,正是荷兰人常用的侦查艇!
“准备。”李密抓起火铳,检查火药。
快船缓缓靠近,在距离暗礁约百丈处停下,显然对这片危险水域心存忌惮。船头站着一个红毛夷军官,正举着望远镜观察文莱港方向。
“太远了,游不过去。”王二狗低声道。
李密眯起眼睛。确实,百丈距离,海中泅渡,不等靠近就会被发现,一铳毙命。
但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龙鳞卫铁牌,用匕首在背面快速刻了几个符号——龙鳞卫与荷兰线人约定的紧急求救信号。
然后,他将铁牌绑在一块木板上,用力朝快船方向掷去。
木板在海面起伏,缓缓漂向快船。
船头军官注意到了,示意水手打捞。木板被捞上船,军官接过铁牌,就着灯光查看。
李密屏住呼吸。
成败在此一举。
军官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做了几个手势。快船缓缓转向,竟朝暗礁驶来!
“成了!”王二狗激动。
但李密心中却涌起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快船在距离暗礁十丈处停下,放下小艇。两名水手划桨靠近,用生硬的汉话喊道:“上来!快!”
李密和王二狗对视一眼,抱起物资跳上小艇。水手一言不发,划回大船。
登上甲板,军官迎上来。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荷兰人,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精明。
“你们是谁?”他用荷兰语问。
李密用提前背熟的荷兰语回答:“风暴中的信鸽,寻找归巢的路。”
这是接头暗号的上半句。
军官眼神微动,接道:“巢中有火,需要借风的羽毛。”
暗号对上了。
李密松了口气:“我们需要去马六甲,有紧急军情禀报。”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古怪:“当然,我们会‘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他一挥手,四名水手突然扑上,将李密和王二狗死死按住!
“你们干什么?!”王二狗挣扎。
军官蹲下身,从李密怀中搜出那枚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龙鳞卫的暗桩?伪装得不错。可惜……”
他凑近,压低声音:“你们那条线,三个月前就被我们挖出来了。现在拿着这块牌子找上门的,不是自己人,就是……鱼饵。”
李密脑中轰然。
中计了!
这不是巧合的侦查船,是守株待兔的陷阱!赵承霄那句警告,不是无的放矢——他早知道龙鳞卫在军中有暗桩,甚至知道暗桩会设法外逃,所以故意放松港口警戒,实则在外海布下罗网!
“带下去,关进底舱。”军官起身,“等范德维恩先生发落。”
“范德维恩?”李密猛地抬头,“他不是被明军擒了吗?”
军官冷笑:“你以为,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经营百年,只有明面上那几个据点?”
水手将两人拖下底舱,扔进漆黑狭窄的囚室。铁门关上,落锁。
黑暗中,王二狗声音发颤:“李哥,现在怎么办?”
李密没有回答。
他背靠舱壁,缓缓坐下。
失败了。
消息送不出去了。
赵承霄的变化、金炮、煽动军心、以及这支突然出现的荷兰快船背后隐藏的更大阴谋——所有这些,都将被封锁在这片海域。
不,还有机会。
他摸向腰间皮带内侧。那里缝着一枚蜡丸,蜡丸里是龙鳞卫专用的密写药水,遇热显形。而他怀里,还有半截炭笔。
无法外逃,就把情报写下来,塞进漂流瓶。只要有一线希望漂到岸边,被渔民捡到,送到官府……
他撕下一块内衬衣角,用炭笔快速书写。黑暗中看不见,全凭手感。但他受过训练,盲写也能保证字迹可辨。
“天启十七年五月十八,于文莱外海荷兰船。急报:征夷定远侯赵承霄,于神禁之地得异变,获点石成金之能,然心性渐移,有割据之兆。今造金炮,煽将士,欲以金雨破马辰。又,荷兰另有暗桩,范德维恩或已脱困,此船即证。速报陛下,早作防备。隐三五,绝笔。”
写完,他将布条卷紧,塞入一个小竹筒,用蜡封口。竹筒上刻了龙鳞卫的紧急标记——三条波浪线,代表“十万火急”。
“二狗,”他低声道,“我若能引开守卫,你就找机会跳水。竹筒你拿着,往东游,那边海岸有渔村。”
“那你呢?”
“我断后。”李密从靴底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刃,这是龙鳞卫的绝命刀,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走到门边,用刀尖插入锁孔,轻轻拨动。龙鳞卫的潜伏训练包含开锁,这种老式挂锁,难不住他。
“咔嚓。”
锁开了。
李密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过道里空无一人,只有舱底传来的海浪声。
“走。”
两人悄声溜出,沿过道向甲板摸去。但刚走几步,前方拐角传来脚步声和对话声。
“……范德维恩大人说,这两个暗桩很重要,要活口。”
“明白。不过为什么要送去巴达维亚?直接处理掉不就行了?”
“大人自有打算。听说,他想用这两人,跟明国朝廷谈笔交易……”
声音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