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 黎明 文莱城南门
伤兵队伍排成长龙,缓缓入城。李密裹在人群中,左臂吊着,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不堪。守门军官查验腰牌,随意扫了眼伤处,便挥手放行。
但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李密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赵承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城楼上,一身暗金轻甲,金瞳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身后站着四名亲卫,全部是“神禁之地”生还的老兵,眼神锐利如鹰。
“侯爷!”守门军官慌忙行礼。
赵承霄一步步走下城楼,来到李密面前。那双金瞳盯着他,像要把人看穿。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
“卑职李密,天雄军左营三哨哨长。”李密低头,声音虚弱。
“伤怎么来的?”
“‘神禁之地’,被藤蔓所伤。”
赵承霄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在李密“受伤”的左臂上。
李密心头剧震,但强忍着没有动弹。他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赵承霄掌心透出,渗入布条,在“伤口”处流转。那不是内力,是某种更诡异、更原始的力量。
“龙语者”的能力?不,不对。龙语者只能感知情绪,不能探查虚实。
这是……蚩金的力量?
“伤势不轻。”赵承霄收回手,语气平淡,“进城好好养伤。三日后,文莱城会有一场大战,你若能战,可上城助守。若不能,就在伤兵营待着,别乱跑。”
“卑职……明白。”李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赵承霄点点头,转身离去。但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
“记住,你的命是朝廷的,也是我的。别做不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李密站在原地,直到伤兵队伍催促,才迈步入城。他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赵承霄按在他臂上时,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知道他的伤是假的。
但为什么不揭穿?
警告?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李密不敢细想,加快脚步,混入人流。
他必须尽快离开文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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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 夜 文莱港 废弃船坞
一艘名为“海燕号”的双桅快船静静泊在阴影中。这是三个月前与荷兰海战受损的船只,左舷被开了个大洞,一直没来得及修理。船体半倾,舱内积了半尺深的水,散发着霉味。
李密蹲在船舱角落,用匕首削着一块木板。他换了一身水手短打,脸上抹了煤灰,看上去像个偷懒躲活的杂役。
白日里,他已在伤兵营“休养”了一整天,暗中观察。文莱城防严密,尤其赵承霄从“神禁之地”带回的那五千老兵,被分散安插在各要害位置,监视着一切异常。想从陆路离开,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希望,是海路。
“海燕号”虽然受损,但他在登船探查时发现,底舱的积水并未淹没全部隔舱。有一间隔舱完好,里面甚至还有几桶未开封的火药、两箱压舱的铅弹,以及……一套完整的修补工具。
更关键的是,这艘船的主桅完好,风帆虽然破烂,但底舱有一套备用的旧帆。船舵有些卡涩,但还能转动。
能修。
只要给他两天时间,他有七成把握让这艘船勉强航行。
“沙沙……”
舱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李密瞬间熄灭火折,屏息缩进阴影。匕首反握,刃口朝外。
脚步声在船边停下,一个压低的嗓音传来:“李哥,在吗?”
是自己人。
李密松了口气,重新点亮火折。舱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他在军中间僚王二狗,也是龙鳞卫布下的暗桩之一,代号隐四七。
“怎么样?”李密问。
“戒严了。”王二狗爬进舱,浑身湿透,显然是从水里潜过来的,“侯爷下了死令,三日内任何人不得离港。所有船只,包括渔船,全部集中看管。港口加了双岗,都是‘神禁之地’回来的老兵,眼神毒得很。”
李密心一沉。
赵承霄果然有所防备。
“还有更糟的。”王二狗压低声音,“侯爷今日在城头试炮,你猜试的什么炮?”
“什么?”
“金炮。”王二狗眼中闪过恐惧,“不是黄金铸的炮,是……活的炮。侯爷把手按在一门普通铁炮上,那炮就自己变形,炮身长出金色纹路,打出去的炮弹……会在空中炸开,变成一片金雨。我亲眼看见,用来试炮的木靶,被金雨淋到的地方,全部变成了金块。”
李密倒吸一口凉气。
点石成金……竟能用于战场?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王二狗声音发颤,“试炮结束后,侯爷站在城头,对着下面围观的上千将士说——‘三日后,马辰军会兵临城下。届时,我会用这金雨,送他们一场富贵。你们想要的黄金、土地、女人,此战之后,应有尽有。’”
“将士们什么反应?”
“疯了。”王二狗苦笑,“所有人都红了眼,喊‘侯爷万岁’。那场面……不像官兵,像土匪。”
李密沉默。
赵承霄在收买军心。用黄金,用贪婪,用最原始的欲望。
“我们必须把消息送出去。”他盯着王二狗,“侯爷的变化,金炮,还有他对将士的煽动——这已不是正常的统帅。继续下去,这支军队会变成只听他一人号令的私兵。”
“怎么送?港口被封死了。”
李密看向舱外黑暗的海面:“走水路不行,就走水下。”
“水下?”
“文莱港外三里,有一处暗礁区,叫‘鬼牙礁’。退潮时,礁石会露出水面。我们可以趁夜潜游过去,在礁石上等待过往船只。”
“可这季节多东南风,商船都走外海,不会靠近暗礁——”
“有船会靠近。”李密打断他,“荷兰人的侦察船。马辰军与荷兰勾结,开战在即,荷兰人一定会派快船抵近侦查。我们抢船。”
王二狗瞪大眼睛:“就我们俩?抢荷兰船?”
“不是抢,是‘借’。”李密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铁牌,上面刻着龙鳞卫的暗记,“龙鳞卫在荷兰东印度公司内部有线人,有接头暗号。只要能登上荷兰船,我有把握让他们‘送’我们去马六甲。”
“要是他们不认呢?”
“那就杀光船员,夺船。”李密眼中闪过厉色,“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王二狗咬牙,重重点头:“干!”
“你回去准备,带足干粮、水囊、火药。子时三刻,在这里汇合。”李密顿了顿,“记住,若我回不来,你继续潜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李哥——”
“这是命令。”
王二狗眼眶一红,用力点头,悄声退去。
李密重新坐下,继续削手中的木板。他要做几块浮板,方便携带物资泅渡。
但削着削着,动作忽然一顿。
他想起赵承霄按在他臂上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的命是朝廷的,也是我的。”
难道……赵承霄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故意放他走?
不,不可能。若真知道,直接拿下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那是什么意思?
李密想不明白,也顾不上想了。
子时将至,他必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