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七年 五月十五 文莱城 夜
雨还在下,但已从倾盆转为绵密,如千万根银针扎在宫殿的琉璃瓦上。赵承霄站在寝殿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身影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暗金色的鳞甲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但已不再像初时那样完全覆盖全身,而是退至胸口、脊背、关节等要害处,与正常皮肤犬牙交错。
最诡异的是他的双眼——瞳孔彻底化为金色,竖立的瞳仁在光线变化时会微微收缩,像某种冷血动物。
他抬起右手,意念微动。
掌心上方三寸的空气开始扭曲,一粒粒金沙凭空凝结,如被无形之手揉捏,几息间塑成一枚精致的金蝉。蝉翼薄如蝉翼,纹理清晰,在烛火下栩栩如生。
“点石成金……”他喃喃自语。
这不是幻觉。从“神禁之地”归来这三日,他试验了无数次。只要集中精神,十步之内的土石、金属、甚至朽木,都能被强行转化为纯度极高的黄金。转化速度、范围、精细度,随着练习不断提升。
但代价是……
“你越来越熟练了。”脑中那个古老的声音响起,带着讥诮,“贪欲是世上最好的燃料。你转化得越多,我就恢复得越快。”
赵承霄面无表情,五指一握,金蝉瞬间崩散,重新化为金沙飘落。
“闭嘴。”
“何必自欺欺人?”蚩金的声音如毒蛇吐信,“你享受这种力量。看看你的眼睛——金色每深一分,我的意志就苏醒一分。很快,你就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了。”
话音未落,赵承霄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头痛。眼前景象一分为二:一面是寝殿的烛火,另一面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九条青铜锁链贯穿一具庞大龙躯,龙瞳正缓缓睁开,与他对视。
“滚出去!”他低吼,双手抱头,额头青筋暴起。
“侯爷?”门外传来亲卫担忧的声音。
“没事。”赵承霄咬牙,强行将脑中的幻象压下。冷汗已浸透内衫,他喘息着看向铜镜——镜中那双金瞳深处,隐约闪过一丝猩红。
蚩金的残魂比他想象得更顽固。每使用一次“点石成金”,融合就更深一分。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比如刚才,看到案头那封马辰苏丹的劝降信,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计算如果将其头颅化为金像,能值多少银元。
这不是他。
或者说,不完全是了。
“叩叩。”敲门声又起。
“进。”
参军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侯爷,马辰军前锋已至文莱南境百里外的‘野牛隘’,兵力约五千,配有荷兰火炮十门。钱将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阻击?”
赵承霄走到沙盘前。文莱南部地形狭窄,野牛隘是必经之路,易守难攻。钱知晏率八千主力驻守在那里,本可据险而守,消耗敌军。
但他现在有了新想法。
“传令钱知晏,”赵承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条弧线,“让出野牛隘,放马辰军进来。”
“让出?”参军一愣,“那敌军可长驱直入,直逼文莱城下——”
“就是要让他们来。”赵承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野牛隘地势狭窄,我军虽可固守,但难以全歼敌军。放他们到文莱城外的开阔地,我亲自‘招待’他们。”
参军迟疑:“可敌军有两万,还有荷兰火炮。我军在文莱只有五千守军,加上钱将军撤回的八千,也不过一万三,兵力悬殊……”
“按我说的做。”赵承霄打断他,金瞳在烛光中闪烁,“另外,让飞艇队做好准备。三日后,我要在文莱城外,让马辰苏丹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参军浑身一颤,从那双金瞳中看到了某种令他恐惧的东西。但他不敢多问,躬身道:“是!”
“还有,”赵承霄顿了顿,“今日起,文莱城内所有铁匠铺、火药坊,全部征用。我需要他们赶制一批……特殊的东西。”
“侯爷要制什么?”
赵承霄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黑夜中隐约的火光,那是马辰军营地的方向。
“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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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文莱城南二十里 明军前哨营地
隐三五——龙鳞卫暗桩李密,正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左臂的“伤口”。布条下根本没有伤,只有一包用猪血浸透的棉絮,散发出血腥味。
他今年二十八岁,面容普通,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天启十年入选龙鳞卫,因心思缜密、善于伪装,被选入“隐龙”序列,专司潜伏、刺探、暗报。
出征前奉命混入南洋远征军,以普通火铳手身份随军,一路积功升为哨长。
“神禁之地”那一战,他全程目睹。
亲眼看到赵侯爷跳入深坑,亲眼看到金光血光交织,亲眼看到侯爷从坑中走出时,那双金色的眼睛,和额心的竖纹。
更亲眼看到,侯爷随手一点,脚下泥土就化为金沙。
这已经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
龙鳞卫条例第三条:凡遇非常之事、非常之人,危及国本者,可不经请示,直报御前。
赵承霄的变化,已触及这条红线。
“李头儿,伤怎么样了?”同帐的士兵探头问。
“没事,皮肉伤。”李密系好布条,压低声音,“就是失血多了点,头有点晕。明日怕是不能随军行动了。”
“那你好好歇着,侯爷说了,伤员可留在后方。”
“嗯。”李密躺下,闭上眼睛,脑中飞快计算。
文莱城现在戒严,但南门因要接收钱将军撤回的部队,防守相对松懈。他“受伤”在身,又是哨长,有通行腰牌。只要混在伤兵队伍中,有机会溜出去。
出去之后呢?
最近的龙鳞卫密站在马六甲,距离一千二百里。走陆路绕不过马辰军控制区,只能走海路。文莱港口还停着几艘受损待修的快船,或许……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密立刻调整呼吸,装作熟睡。
帐帘掀开,两名军医提着灯笼走进来,挨个检查伤员。到李密这里时,一名军医揭开他臂上布条,皱了皱眉。
“这伤口……包扎手法有点生啊。”军医是大明皇家医院出来的老手,一眼看出不对劲。
李密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自己胡乱缠的。当时在‘神禁之地’,藤蔓突然袭击,慌乱中砍了一刀,血止不住就随便包了。”
“神禁之地?”另一名年轻军医好奇,“听说那地方邪门,侯爷在里面得了神通,能点石成金,真的假的?”
“噤声!”老军医厉喝,“侯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想掉脑袋吗?”
年轻军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老军医给李密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伤口不深,但失血多了。明日你就别随军了,去城里伤兵营休养。”
“谢大夫。”
军医离去后,李密缓缓睁眼。
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