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鹿力、羊力。三个上古末期的生灵，昆仑山听道的因缘，茅山苦修的岁月，到头来只换得油锅里一副羚羊骨。
你们以为替三清兴教，三清便会收你们入门。
可你们不曾想过，三清座下弟子无数，哪一个不是根正苗红？
你们三只山野精怪，就算把命舍在车迟国，三清也不会多看一眼。当年封神战后，截教万仙来朝，尚且落得那般下场。你们——”
她没有说下去，只将葫芦收起，转身离去。
脚步顿了顿，她回头望了一眼智渊寺的方向。
“孙悟空，这一路你且得意。黑莲圣主说了，佛门这局棋还长着。待取经功成，佛魔大争，那时再看，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她眉心黑莲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车迟城的暮色里。
国王满眼垂泪，手扑御案放声大哭道：“人身难得果然难，不遇真传莫炼丹。空有驱神咒水术，却无延寿保生丸。圆明混，怎涅盘，徒用心机命不安。早觉这般轻折挫，何如秘食稳居山！”
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么这等昏乱！见放着那道士的尸骸，一个是虎，一个是鹿，那羊力是一个羚羊。不信时捞上骨头来看，那里人有那样骷髅？
他本是成精的山兽同心到此害你。因见气数还旺不敢下手，若再过二年你气数衰败，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儿尽属他了。幸我等早来除妖邪救了你命，你还哭甚！急打发关文送我出去。”
国王闻言方才省悟。文武多官奏道，死者果然是黄虎白鹿，油锅里果是羊骨。
国王道感谢圣僧，教太师请圣僧至智渊寺，明日大开东阁安排素宴酬谢。
次日五更，国王设朝传旨，四门各路张挂招僧榜文。一壁厢大排筵宴，摆驾出朝至智渊寺门外，请三藏等共入东阁赴宴。
那些脱命的和尚闻有招僧榜，个个欣然都入城来寻孙大圣交纳毫毛谢恩。行者在宴上见了，笑道：“汝等来了几何？”
僧人道：“五百名，半个不少。”
行者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对君臣僧俗人说道：“这些和尚实是老孙放了，车辆是老孙运转双关穿夹脊捽碎了，那两个妖道也是老孙打死了。
今日灭了妖邪，方知是禅门有道，向后来再不可胡为乱信。
望你把三教归一，也敬僧，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国王依言，感谢不尽，遂送唐僧出城去讫。
车迟国外。
那素衣女子——赢妖——站在城外一座小山顶上，黑葫芦悬在身侧。
她望着唐僧师徒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城中重获自由的五百僧人，嘴角微微一弯。
“倒也圆满。只是不知那些和尚里，可还有人记得那死去的千余同修？可还有人记得那两个被孙悟空一棒打死的道士？”
她拍了拍葫芦，轻声道：“不过不要紧。该死的不该死的，魂魄总有个去处。三清的归三清，佛门的归佛门，黑莲的归黑莲。总有一天，会再见分晓。”
说罢，她转身踏入风中，消失不见。
话说唐僧师徒离了车迟国，一路西行。
那车迟国中，三清观倒了，三位国师死了，五百僧人重见了天日。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
但若是有人仔细翻看这一路的账本，便会发现有些事经不起细想。比如那两个在城门口被孙悟空一棒打死的道士——他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笑脸相迎，引了个路，说了几句客气话。他们的师父是妖怪，他们却不是。他们是人，肉身凡胎，经不住那一棒。
再比如那三位国师。虎力、鹿力、羊力。他们求雨解了车迟国二十年干旱，他们兴道灭僧——可那些僧人，也确实在当年求雨时空念经文、寸雨未得，白吃了朝廷粮饷。国师罚他们做苦力，手段是狠了些，可要说全然无理，却也未必。
但没人替他们说话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唐僧坐在马上，望了望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发慌。他回过头，身后的车迟国城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师父，看什么呢？”悟空在前面回头。
“没……没什么。”唐僧收回目光，念了一声佛号。他念了几卷经，也就放下了。放下，是佛门的基本功。
这日行至一条大河前，但见波翻浪涌，一望无边。唐僧勒马道：“徒弟们，这水怎生得渡？”
悟空跳在空中一看，落下云头道：“师父，宽得很。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夜里也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
唐僧闻言，眼中垂泪。沙僧道：“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是什么？”
悟空几步跑到面前，却是一面石碑。
碑上三个篆文大字——“通天河”，下边两行小字——“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三藏看罢，滴泪道：“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哪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
正伤感间，忽听得一阵鼓钹之声隐隐传来。八戒耳朵尖，忙道：“师父你听，那里有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罢。”
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是鼓钹之声，便道：“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
行者在前引马，一行循着声响而来。没有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倚山通路，傍岸临溪。那一带竹篱茅舍倒也齐整，只是此刻已近黄昏，家家掩门闭户，路上不见一个行人。远远有犬吠声传来，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犬。
三藏下马道：“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你先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唬了人，闯出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