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老夫人,便在杨小宁与康蕊二人眼前,溘然长逝。
郎中匆匆赶来,凝神诊视良久,指尖搭在老夫人腕脉之上反复探察,终究无法给出确切定论,既不能断定老夫人是被心头怒火郁结致死,也无法确认是急火攻心引发骤然猝死,只能据实回禀,老夫人已然气绝身亡,再无回转余地。
康蕊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番光景,微微撇着唇角,低声念叨着:“这般身份尊贵的国公府老夫人,竟连半分世事重压都承受不住,未免太过不堪。”
话音落下,她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杨小宁,语气认真地说道:
“夫君,你常说人无压力轻飘飘,立身行事毫无根基,在我看来,人这一生原是该时常有些压力傍身的。
你看这老夫人,一生居于深宅大院,养尊处优享尽荣华,从未经受过半分重压,如今不过遇上这般变故,心头稍受刺激,便直接撒手人寰。”
杨小宁站在原地,嘴上未曾接话,心中却已然翻涌起诸多思绪。
他暗自心道,那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这般灭门绝户的重压,本就绝非世间寻常人所能承受。
老夫人此前尚能强撑,不过是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念想,觉得孙儿牛世鹏已然侥幸逃脱,英国公府好歹能留下一丝血脉传承。
可如今牛世鹏也被擒获送回,这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破灭,老夫人心中再无牵挂,也再无支撑,这般骤然离世,对她而言,反倒算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思绪流转间,杨小宁抬眸看向身旁的康蕊,只见女子抬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脸颊带着浅浅红晕,脸上满是期待不已的神色,显然是有心事要说。
果不其然,康蕊稍作迟疑,便鼓足勇气开口说道:
“夫君,不如我们也给自己添些压力,譬如,尽早要一个孩子。”
这话入耳,杨小宁心中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他与康蕊相守相伴已然许久,这段时日里两人朝夕相处,康蕊却始终未有身孕,此事早已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也让他一次次暗自疑虑,甚至隐隐惶恐,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有恙,根本无法让女子受孕。
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他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平缓地开口:“孩童本就天真烂漫,着实可爱,若是能有一个孩儿,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康蕊听得他这般回应,瞬间喜上眉梢,连忙开口应道:“当真如此?夫君心里也是这般想法,那我们便说定了,一定要一个孩子。”
杨小宁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却故意放缓语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只是这世间孩童,皆是父母掌心珍宝,谁家肯轻易将孩子赠予我们,我们又该厚着脸皮去问谁家讨要呢?”
康蕊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被这番话惊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情急之下,还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嗝,模样既错愕又好笑。
眼见康蕊眉眼骤然竖起,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看便要恼羞成怒发作起来,杨小宁不敢再逗弄,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哄劝道:
“宝子,莫闹莫闹,方才皆是我逗你的戏言,我们不向旁人讨要,我们自己生一个孩儿便是。”
哄罢之后,他又想起心头的疑虑,神色稍稍凝重,沉声说道:“只是你我相守这般久,你始终未有身孕,我放心不下,需得去找黎道长好好诊查一番,怕是当初我不慎落水,伤了身体根本,才致使如今这般境况,必须让道长把把脉,查清缘由才是。”
方才还满心气恼、险些发火的康蕊,闻言瞬间脸颊绯红,从脖颈红到耳根,神色娇羞不已,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夫君,不必去寻道长诊查了,是我……我往后不再服用避子药便是。”
杨小宁听得“避子药”三字,心中顿时一惊,连忙收紧手臂,沉声追问其中缘由,非要康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可。
事已至此,康蕊也不再隐瞒,缓缓道出了实情。
原来早前她偶然听闻,杨小宁曾说过若是父兄未能平安归来,便不打算仓促成亲。
她心中深以为然,觉得两人尚未行大婚之礼,便贸然孕育子嗣,既不合世俗礼法,也不合女子立身的规矩,未免太过草率。
思来想去,她便私下悄悄寻到黎道长,恳请道长为自己配制药性温和的避子药。
道长所配之药极为稳妥,每月只需服用一粒,便能安稳避免受孕;
若是日后想要孕育子嗣,也只需停服药物三月,身体便可恢复如常,顺利受孕。
如今杨修崖与杨破山已然平安寻回,杨小宁的父兄皆在身边,一家团圆再无缺憾,康蕊心中便觉得,是时候与杨小宁正式完婚,孕育属于两人的孩儿,这才鼓起勇气,主动提起了要孩子的话。
听完康蕊的一番细细诉说,杨小宁心中百感交集,既心疼她的心思细腻,又感念她的周全考量,当即神色郑重,对着康蕊许下郑重承诺:
待此处事宜悉数处理妥当,便即刻启程返京,一回京城,便立刻筹备大婚事宜,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绝不辜负她这番心意。
念及自己这一年来的无端忧心,再看着眼前娇羞动人的佳人,杨小宁心中又暖又恼,当即柔声说了不少土味情话,三言两语便将康蕊哄得心花怒放。
随后他便柔声叮嘱康蕊先回房歇息,称自己还有些许紧要事务要去处理。
康蕊并未多想,也未曾多问杨小宁要处理何种事务,只当是牛世鹏已被伊西汗国送回,夫君要前去处置这桩后续事宜,便笑意盈盈地应下,转身回了卧房歇息。
方才还面带温润笑意,缓步走出房门的杨小宁,在转身踏出房门、彻底离开康蕊视线的那一刻,脸上的所有笑意瞬间消散殆尽,神色骤然变得冷厉沉凝,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慑人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