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明的云南,那是活人该踏足的地界?
同窗李彤亲口说过,如今的云南,四个字就能盖棺定论:“穷山恶水。”
更要命的是民风如刀,那些披发赤足的山民,动不动就抄家伙、吼山歌、生啃野味——听说连外乡人骨头都敢嚼!
光听李彤讲那几桩事,朱由校眼前就浮出一幅图景:毒瘴弥漫的密林里,火把晃动,人影绰绰,远处传来似哭似啸的调子……
这哪是边陲重镇,分明是阎王爷试岗的练兵场!
朱安直叹气,这主儿怎么比南疆藤蔓还难缠?
在宫里不听陛下调遣也就罢了,如今连白纸黑字的圣旨都敢撂挑子?
圣旨是闹着玩的?搞不好明天锦衣卫就提着镣铐上门!
他难道真没掂量出这事儿的分量?
想到这儿,朱安咬牙再搏一把,深吸一口气:“朱大人,云南这一趟,您非去不可——圣旨已颁行天下,绝无收回之理。”
“哟呵,敢拿话压我?”
朱由校眯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戳朱安面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锁喉。
朱安却挺直脊背,迎着那股杀气,语气平静:“大人若执意不去,下官唯有如实回禀陛下。”
朱由校眯得更紧:“你威胁我?”
朱安刚要开口,院门外忽地炸开一声尖利高喊——
“陛下口谕——”
朱安肩头一松,差点当场卸力瘫坐。
说实话,跟朱由校这种动不动放火烧屋的狠角色打交道,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朱由校却拧眉转身,一步跨出院门。
那小太监一见他怒气冲冲奔出来,脸霎时煞白,双手本能抱紧胸口,脚底抹油往后猛退。
“朱……朱大人,陛下有口谕!”
“念!”
“陛下有旨——命您即刻启程赴云南!还说……说若您敢推三阻四、借故拖延,便当场革除您今年院试的功名,并亲手砸断您的双腿!”
“奴才……奴才话已带到……”
小太监被朱由校身上骤然迸出的寒意压得脊背发僵,传完口谕竟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蹿出了门。
朱由校立在原地,眼皮缓缓垂下,喉结微动,将这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咽进了腹中。
须臾,他睁开了眼。
他信朱棣——信得毫不迟疑。哪怕自己是他的女婿,那双铁腕也绝不会只卸一条腿、留半分余地。
这趟云南之行,不是选题,是定案。
“呵……”
他鼻腔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眉宇间翻涌的躁意渐渐沉落,面色重归平静。
刚踏出门槛的朱安,听见他声音清冷:“朱大人,咱们,可以动身了?”
“随时待命!”
朱由校从齿缝里挤出两字,旋即猛然转身,朝一旁呆立的云程厉声喝道:“发什么愣?行李、干粮、马匹、文书——半个时辰内全给我备齐!”
这副欺软怕硬的做派,又惹得朱安额角青筋一跳。
“小人这就去办!”
云程如遭雷击,扯着嗓子把府里上下吆喝得鸡飞狗跳,下人们抱箱扛包、牵马套车,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盯着眼前排成一长溜、塞得密不透风的十几辆马车,额角直跳,抬脚就往云程屁股上狠踹了一记。
“我是去查案问政,不是去游山玩水!”
云程揉着腰龇牙咧嘴,却只敢把委屈咽进肚里,半个字不敢吭。
朱月澜轻轻挽住他胳膊,眼底浮起一层薄雾:“夫君,我听人讲云南瘴疠横行、土司跋扈,要不……咱进宫求求父皇,换个人去?”
朱由校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厚:“没用。圣旨已落,箭在弦上——这一趟,我非去不可。你安心在家,若觉寂寞,便陪皇孙殿下读读书、练练字。”
风忽然静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
“朱大人,再磨蹭下去,今儿连滁州城外的十里铺都摸不到!”
一道冷硬嗓音劈开离愁,朱由校刚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只得低头,在朱月澜光洁的额角匆匆印下一吻,随即松开她,转身大步而去。
正阳门外,钦差仪仗早已列阵以待。
三名都察院御史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五军都督府调来的百户所亲兵;另有一支方胥麾下的精锐百户所随行护卫——两百余人,刀甲鲜明,鸦雀无声。
因朱由校持的是钦差关防,行程须严守官驿路线:出南直隶,入江西,穿湖广,过贵州,终抵云南。
他接过勘合图的一瞬,拳头就攥紧了。
谁定的这鬼路线?
走陆路?!
沿长江逆流而上,至重庆折向西南,经豆沙关、踏五尺道,三旬可入滇境——偏要绕开水道,踩着坑洼泥泞、颠得人五脏移位的旱道一步步挪过去?这不是存心折腾,是拿命赌运气!
朱安见他脸色发黑,忙凑近低语:“朱大人,此乃陛下亲笔朱批。”
朱由校绷紧的下颌线,倏地松了。
陛下点的路……
那还说什么?
“出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扬起尘烟,朝着西边官道疾驰而去。
此行名义上是巡视云南,查验改土归流推行实情;实则更是朱棣布下的一道民生考卷——沿途州县田亩丰歉、仓廪虚实、吏治清浊、民情苦乐,样样都要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水路虽快,可船行水上,只见波光不见炊烟;陆路虽慢,却能让一双眼,真真切切扫过田埂上的裂痕、灶台边的冷灰、孩童脚上漏风的草鞋。
道理清楚得很。
可朱由校心里还是堵得慌。
大明的官道,实在烂得太彻底了。
江南尚可,地势平阔,又是朝廷钱袋子,官道勉强能容三车并行;可再往西……那就真是拿命在丈量山河了。
但朱由校上辈子可是踏遍过贵州山道、云南古驿的,他清楚得很——没了柏油路和高速路,这支队伍想横穿云贵高原,无异于拿血肉之躯去啃石头山。
头一天,二百号人马紧催慢赶,总算在日头沉进西山前挤进了滁州城。
落脚驿站后,朱由校一头扎进屋子,掰着指头掐日子。
滁州离京师一百六十里,整整耗掉一整天,这还是把马当铁疙瘩使、半点不心疼的结果。
而从京城到云南,足有近四千里。哪怕一路狠抽战马,不歇不缓,也得熬满三十个日夜。
更别说钦差出行,每到一地都得跟地方官打擂台、听禀报、接宴请、验文书——光是应付这些场面,一天就得磨掉小半天。
若在云南再耽搁十来天,前后加起来,怕是三个月都打不住。
可院试定在二月二十八,二月最后一天啊!等自己风尘仆仆赶回京,黄花菜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