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这番质朴坦荡的话,登时让朱棣眼中一亮,颔首含笑。
“好!果然没看走眼。”
“不过兹事体大,朕还得听听姚先生的意思。”
“理所应当!”
朱由校心里清楚得很,光靠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想让朱棣拍板点头,纯属痴人说梦。
去请教姚广孝,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压根没觉得委屈或憋屈。
说到底,那位从不踏足朝堂、亦不现身宫闱的姚广孝,才是大明朝真正执棋布势的第一智者。
当然,朱由校笃定,姚广孝听完自己的盘算,十有八九会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书房,折返坤宁宫正殿。朱棣神色如常,继续与徐皇后谈笑风生。
朱由校刚落座,便撞上四道目光——两道泛着酸意,两道透着探究。
酸溜溜的,自然是那两个混吃等死的驸马;好奇打量的,则是朱棣那对爱凑热闹的儿子!
挨得最近的朱高燧悄悄挪过来,压低嗓音问:“哥,你跟父皇密谈啥了?”
朱由校侧过脸一笑:“元正一过,你去五城兵马司点卯,我就告诉你。”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由校还裹在暖被里,正和那位水灵灵的大眼睛姑娘耳鬓厮磨。
眼看就要翻身上马、酣战一场,门外冷不丁响起云程的声音:
“大人,都察院御史求见,已在客堂候着了……”
话音未落,朱由校满腔热火“噌”地熄得干干净净。
他气冲冲套上狐裘,一脚踹开房门,怒吼:“大过年的,赶着投胎啊?!”
云程瞅见朱由校铁青的脸色,心头直发怵——这位爷的起床气,他早尝过好几回,一个不留神,怕是要挨顿结结实实的暴揍!
“哪个御史?年都不过了,专程上门找晦气?有事不能等初五再说?大清早来讨打,老子成全你!”
这话出口,云程额角直冒汗:好歹是新春吉日,贵客登门,按老理儿可是旺宅纳福的征兆啊!
眼见朱由校攥着拳头、火燎燎往客堂冲,云程一个激灵,拔腿就追:
“公子慢些!真闹出人命可不好收场啊!”
毕竟这位主儿脑子活络得邪乎,发起狠来,哪管什么除夕元宵!
“公子,等等我!”
朱由校怒气腾腾闯进客堂,一眼就认出——正是昨儿被自己硬生生调换座位的那个绿袍官员,此刻正拘谨地站在堂中。
见朱由校现身,那御史赶紧拱手作揖:
“下官都察院御史朱安,叩见大人。”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这般谦恭有礼,朱由校胸中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免礼。朱御史大年初一登门,不知有何要紧差事?”
面对这副不冷不热的腔调,御史一愣,随即小心翼翼道:
“朱大人,该动身了。”
“动身?”
“去哪儿?”
朱由校满脸错愕。
莫非是大明新添的年俗?
御史比他还懵——陛下昨日分明已颁下旨意:钦点朱由校为钦差大臣,即日赴云南巡查。
怎么这位朱大人,竟像压根没听过这回事?
这……
不太可能啊!
可人家问了,他只得毕恭毕敬再拱一次手:
“去云南。”
“云南?”
“我几时答应要去云南了?”
朱由校瞳孔骤缩,旋即眯起眼,语气陡然阴沉:
“你大过节的,专程跑来耍我?”
“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京师,谁敢拿朱由校当猴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官员瞳孔一缩,心说这位朱大人莫非是条金鱼?记忆刚落水就蒸发了?
可眼瞅着朱由校脸色黑得能滴墨,他赶紧赔笑解释:“朱大人息怒!昨日陛下赐宴,当场钦点您为钦差大臣,统率都察院派出的御史,赴云南核查改土归流推行实效——您真不记得了?”
“哈?”
“我靠,还有这档子事?”
朱由校当场僵住,脑壳嗡嗡作响:我昨儿倒头就睡,你站床边敲锣打鼓我都听不见!
上哪儿去记?
“真有这事?”
他仍将信将疑,琢磨着大明怕不是悄悄设了个“腊月戏弄日”,专坑新科进士。
“千真万确!圣旨就揣在下官袖中,请大人过目。”
朱由校接过朱安递来的黄绫卷轴,一眼扫见“朱由校”三字龙飞凤舞压在朱砂印下,脑子顿时又短路了。
“卧槽?!”
刹那间,他仿佛被塞进一台超频运转的古董服务器,脸上阴云密布、电光乱闪。
操!朱棣这老狐狸,派活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还有没有王法?讲不讲道理?
那可是云南啊!
远得翻山越岭不算,山上还蹲着拎木棍追人的野人,听着就瘆得慌!
朱由校一把攥紧圣旨,心里把朱棣祖上十八代挨个请出来遛了圈。
他抬眼盯住朱安:“你们自己跑一趟不行?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朱安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耳朵怀疑自己长歪了。
啥?啥玩意儿?
这是人话?
什么叫“走个过场”?他当钦差是庙会里抽签的签筒?
朱安结巴道:“您……您若不去,这……这万万使不得!”
朱由校火气“腾”地窜上来:“你咋油盐不进呢?云南?门儿都没有!爱谁去谁去!”
朱安头一回觉得三观在裂开——这朱大人到底哪来的?
真想抡圆胳膊给他来个大耳刮子!
到底谁才是那个死犟到底的主?
他硬着头皮,声音发沉:“朱大人,抗旨不遵,可是杀头的罪。”
朱由校摆摆手,满不在乎:“杀头就杀头,我不挪窝,谁乐意跪谁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