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脑门一热,差点把屋顶骂塌。
合着朱棣压根没打算让他摸考卷?
可惜骂归骂,旨意已下,云南非去不可。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抠每一寸时间。
“若轻装简从,寅时启程,戌时扎营,拼尽马力不休整,每日硬撑两百里不是梦。
全程不进府衙、不赴酒宴、不查案卷,单靠快马奔袭,来回一趟五十天足矣。
到了云南,歇上十天半月,赶场院试仍绰绰有余。
就怕都察院那帮文弱御史,骨头没马鞍硬,颠两日就得吐胆汁!
管他呢!这支队伍,我最大,我说了算!”
自言自语完,朱由校忽然想起后世的汽车和高铁,心里直发痒。
两百里?换算成公里才一百出头,开车顶多一个钟头;高铁更绝,嗖一下就没了影。
可在这年头,一百公里就是实打实的亡命赶路——还得全员配精骑、刀不离鞘、水囊不空、马料不断。
以前看戏文里动不动喊“八百里加急”“神驹日行八百里”,朱由校只当是唱高调。
真骑过才知道,全是吹牛不上税。
好马拼死跑四百里?早瘫在半道上喘白沫了。
实话实说:一百公里,必须分四截跑,每二三十里就得勒缰停步——给马顺毛、灌温水、喂豆饼、擦汗降温。稍有疏忽,烈日底下,马心骤停、人腿抽筋,当场倒毙都不稀奇。
“唉……有个电驴,哪怕破旧点,也比这强啊!”
又冒出一句糙话,朱由校心头一烫,工业化这念头像火苗子似的窜了起来。
可转念一想,大明连蒸汽机的影子都没见着,连铸铁炉子都还在烧木炭,也只能在肚子里画个饼,咽口唾沫算了。
“大人!门外闯来一伙人,嚷嚷说这驿站是他们先订下的!”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地炸开一片吵嚷声。
朱由校“腾”地从硬如青砖的土炕上弹坐起来。
嗓门一炸:“大过年的,谁这么横?敢跟钦差抢驿馆?活得不耐烦了!”
驿站院子里,两拨人马刀鞘未卸、马鞭未收,隔着三丈青砖地,冷冷对峙。
这边是钦差仪仗,御史朱安手按腰刀,百户方胥眯眼盯人,满脸写着“你再动一步试试”。
那边虽只二十余骑,人数少了一半,却个个站得笔直,领头那人面无波澜,眼皮都不抬一下,活像块冻了十年的青石。
为首那官员穿一身绯红官袍,胸前补子绣着开屏孔雀——赫然是三品大员的规制。
可怪就怪在这儿。
京师四品以上官员,朱安和方胥闭着眼都能报出履历;五城兵马司的档册里,连外放的知府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才出京一日,竟撞上个连钦差旗号都不认的三品官,偏生方胥还愣是叫不出名号——这事,透着一股子寒气。
方胥跨前半步,抱拳拱手,声音沉得像砸在铁砧上:“敢问这位大人,官居何职?”
为首的官员默不作声,身后一名侍卫立刻跨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大人名讳岂容尔等随意探问?速唤你们管事的出来答话!”
这话一出,方胥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自己身上那身五城兵马司的绯袍,竟连半分威慑都激不出来——这让他心头一堵,不是羞惭,而是火气直往上撞。自朱由校执掌钦差印信以来,京师地界上,甭管是六部堂官还是九卿重臣,见了五城兵马司的旗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还从未有人敢当面甩脸子。
朱安也皱紧了眉头。都察院三个字,在地方上向来是令百官变色的招牌。可眼前这人进门便要清场,连朱安亮出腰牌、报出衙门后,依旧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到底是谁?哪来的底气?
朱由校刚掀帘冲出房门,那句狂妄至极的话便劈头砸进耳朵里。
他大步走到方胥与朱安之间,眉峰拧成一道黑线,声音低而冷:“你们没说清楚?我们是奉旨赴云南的钦差?”
方胥闷声应道:“回大人,说了!可对方压根不认这个理!”
“哦?”
朱由校拨开人群,径直站到那官员跟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本官便是这支钦差的主事。怎么,诸位有事要谈?”
那人终于抬眼,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惊的是朱由校这般年轻,却已披上正四品绯袍;再细瞧胸前补子上那对腾跃的虎豹纹样,眼神又倏然冷了下来——武官?哼,不过是个靠荫庇爬上去的雏儿罢了。
他略一整袖,不疾不徐开口:“本官朱瑛,新任左副都御史,自广西返京赴任。此驿三日前业已遣人定下,如今却被贵属占满。这位大人,莫非不该给个说法?”
朱由校瞳孔微缩,旋即面色一沉。
竟真撞上了朱瑛。
这名字,在永乐朝就是一把刀——纪纲执刃,朱瑛磨锋。一个构陷栽赃,一个锁拿拷讯,朝中多少老臣被他们联手削得七零八落。
洪武末年他已是御史,建文初调北平佥事;汤宗告其通燕,建文帝一道旨意将他贬去广西。成祖登基,立马召回,授左副都御史。自此,谁沾上他,谁就难逃牢狱之灾。
没想到,滁州这破驿站,倒成了他的迎宾处。
朱由校念头一闪而过,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笑话。本官倒要请教朱大人,朝廷设驿,为的是便利公务往来,不是供人圈地囤房的。本官走南闯北,只听过‘先到先住’,没听过‘先订先占’。若真要交代,该是朱大人给本官一个交代才是。”
朱瑛神色不动,语气反倒缓了几分:“本官亦不愿为难钦差。只是此驿,今日必住。烦请大人让出三间房——人不多,够用即可。”
官场旧例:驿站争房,以品级为序,低者避让高者。
朱瑛初抵京师,不愿节外生枝;况且眼前这少年虽是武职,却穿得一身绯红,背后怕是有擎天巨柱撑着。他这话说得已是退让三分。
可落在朱由校耳中,却如针扎耳膜。
不为难我?非要抢房?还“必住”?
这驿站拢共九间屋,二百余人挤得连灶房都搭了铺盖。腾三间?等于把他和亲兵全赶去野地里吹风!
他盯着朱瑛,忽而一笑:“倘若——本官偏不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