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
墙上的时钟指针匀速跳动，付帆安静地等待，并未因对方的迟到而露出一点不耐。
十二点零二分，一道身影推门而入。高跟鞋声渐近，他没抬头，于是那缕好闻的橙花香比落入视线更早。
付帆抬眼之前已带了些无奈笑意，他似乎是第一次领会到正缘的可怕。
叶倾就在眼前，含笑看他，一字肩优雅连衣裙，腿部线条漂亮流畅，绝对是走在街上会招旁人频频回头的形象。
“你早就知道？”等她落座，付帆挑着笑问。
叶倾把包放好，拨顺头发到一边，露出吸引人视线的雪白肩头，朝他一笑，“我知道啊。”
自从在母亲那看到了付家二公子的照片，叶倾就联系了三叔，和付帆的应酬她也要在场。否则第一面就像这样坐下来相亲，互相空泛地聊聊工作和爱好，太没劲了，她对付帆还挺有好感的，想给他留下一个不一样的第一印象。
看来她做对了，付帆看她的眼神里，并没什么距离感，反而主动开启话题，“叶江庭是你什么人？”
“我三叔。”
付帆懂了，垂眸笑笑，并不觉得女人这招心机，反而挺有趣。
叶倾不矫情，看了他的脸一眼，直接拿起手机点餐，“有忌口吗？”
“没有。”他对女人向来随和，即使有一两样不爱吃的，也不说。
等菜的间隙，两人聊起了昨晚刚谈过的项目，共同话题里夹杂着对彼此好奇的点，比如叶倾就主动问起付总酒量如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之类。
付帆捏了捏手机侧面的音量键，挑着眼尾觑她一下，又垂落，随意笑笑道：“你这样的。”
话说得暧昧，即使叶倾清楚他没走心，也控制不住被他的美色和话语一同撩拨。她暗叹公子哥这张脸真是有点资本，怪不得家里查到他私生活还算干净，母亲也不信，总觉得这双眼睛长在男人脸上，像个不安分的花花公子。
父亲却觉得，付家家教甚严，子女德行必定差不了，这才促成了双方的见面。
而叶倾在昨晚的饭局上，就被付二公子的风度折服，今天正式相亲，她原想和他进一步拉近关系，却在落座那瞬间，看清了付公子残破的唇角。昨天还不这样，一晚上过去，明显绽开了伤痕。
——像是被人咬的。
正菜上桌。付帆刚才根本没关心她点了什么，此刻扫了一眼。捞汁花甲、红油口水鸡、川味狮子头、小炒雪花牛肉、糊辣醋腰子……一家地道淮扬餐厅，她点的全是辣菜，难为她了。付帆轻嘲勾了下唇，筷子夹了块牛肉，吃了。小米辣滋味碰到唇上的伤口，挺刺激，他面不改色。
叶倾看他气定神闲，试探问道：“付总有女朋友吗？”
付帆笑了笑，“当然没有。”
言下之意是，有的话他今天怎会来和她见面。
叶倾笑意加深些许，心下明镜似的，又多看了眼他下唇的破口，引人注目不说，还给他原本就昳丽贵气的五官增添了几分人欲，忍不住联想，能给他造成唇伤的景象。
都不是傻的，他这么说，那就不是女朋友。不过付帆私下养了个这么凶的女人，倒是让她意外。
叶倾对他不做要求，只微笑着重申她的底线：“我未来的丈夫在婚后，不能有除我之外的女人，同时主动和其他异性划清界限。我不希望婚姻存续期内，发生任何影响两家声誉的事情。”他外边的女人，必须在结婚前解决干净。
即使是毫无感情基础的联姻，她也存着一点私心。叶倾希望付帆爱上她，尤其是见到他本人之后，她还蛮期待和他结婚，像普通夫妻一样建立家庭、像父母那样相敬如宾。
她知道以付帆的人品和教养可以做到。
付帆撑着手，很快点了点下巴。
这一点上，他们轻松达成一致。
他们在这顿饭聊了挺多，对彼此印象都不错。门当户对、主动性又强的两人，在分别前，还约了下次看胶片展的时间。
若是之后确定联姻，有感情总比没感情的好，在此之前可以抓紧培养。
*
聚餐当晚刚好是个周五，宋相宜的嘴角烂了，不能见人。她周六早上大醉方醒，举着手机在她的出租屋里踱来踱去，磨破嘴皮拒绝了无数与好友事先约好的日程和临时邀约。要知道她的朋友多，朋友的朋友也多，都是一群爱玩的人，不差她一个。
完事手机一扔，遗憾的表情瞬间在她那张脸上销声匿迹，猛地转身，原地一跳，蹦进柔软的大床里，大声尖叫，兴奋到扭来扭去。
总裁全程高冷端坐在一旁，看着她满身酒气，毫无形象地闹腾。
“噢、噢，我的总裁小宝贝，我忘了，对不起。”宋相宜转头看见它，反应过来从床上蹭下去，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它鼻尖，手势丰富，声调扬着小钩，“我还没有喂你，sorry啦，姐姐马上刷牙，带你下去撒尿好嘛~”
她双手捧着狗狗的头，公主似的在脑门落下一吻，小嘴叭叭不停，“好嘛~你说好的，要跟姐姐点头知道嘛！”
说完松开狗狗，光脚踩出去，手舞足蹈地回味着昨晚车里的吻。
“呀！”到了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摸摸嘴唇的破口，又撒欢地叫了一声。
周日晚上，她的朋友们一周末没看见人，忍不了了，纷纷给她打电话，“宋相宜你太大谱了啊，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
“就等你了！不怎么着就喝两口酒，你不想我们啊？”
“赶紧出来！”
宋相宜举着手机笑，一边穿鞋一边应他们，“好好好，在路上了，你们先玩啊。”
这周末他们原计划去城郊露营，就差宋相宜一个，于是对她诸多怨念，到地方还没坐下先罚了两杯酒。
宋相宜仰头喝了，清透的冰块敲击杯壁，动作干脆痛快。她唇上的伤口在氛围感灯光下很明显，有人看清，拉长声音，“哎——宋相宜！”
“你这嘴怎么回事，交男朋友了？！”
“嚯，够香艳呐。”
一提宋相宜的嘴她就脸红，说不上来的羞涩，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吃上火了。”
众人半信半疑，还想再问。宋相宜在空位坐下，旁边的女生一把揽过她肩膀，瞪他们一眼，“谁也别闹她了，下次不跟你们玩了。”
“行行行，开玩笑的么。”
一行人嘻嘻哈哈，谁也没放在心上，利落开了一把三国杀，宋相宜摸牌，很快投入了进去。
中途那女生用胳膊肘拱了拱她，故意眯起眼睛瞄她的嘴唇，眼里划过坏笑，用眼神问她是不是。这群常玩的人里边，她跟宋相宜最亲近。不愿意对大家公开，总得跟她说说吧。谁能不好奇宋相宜这丫头的初恋啊。
玩了两局，宋相宜和南南先退了，单独到一边喝酒。
南南兴奋不已，“你谈恋爱了？别跟我说你这嘴是上火了，糊弄不了我！”
宋相宜抿着羞赧，上手轻轻掐她，“别说了。”
她靠在吧台喝了一口鸡尾酒，低声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我喜欢很多年的那个人，”她用手半捂嘴唇，窃窃的笑音溢出来，“我装醉，把他强吻了……”
“什么？！”南南及时刹住了嗓子眼里的激动尖叫，捂着嘴兴奋不已。
“嘘，嘘。”宋相宜让她淡定，指了指自己唇上的破口，“他也亲我了。”
南南盯着她唇，连连道：“看得出看得出，真激烈啊，证据都留着呢。”
宋相宜耳朵热红了，又喝了一口酒，给自己降降温。
南南继续激动地八卦：“然后呢？你们就在一起了？？”
宋相宜喝酒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放下酒杯，还是那个表情，说：“没有啊，他把我送回家了。”
南南皱起眉头，对后续表达了十分不满，“啊？”
宋相宜解释：“我一直没跟你说过，他现在是我老板。”想了想，补充，“且，他非常厌恶办公室恋情。”
她回忆付帆说不许她办公室恋情的语气，应该是“非常厌恶”没错吧？她心里有点胀堵，想叹口气，叹不出来。
南南察觉不对，不过没说话，皱着眉继续听她说。
“暗恋对象是顶头上司的最大好处是，我现在非常喜欢周一。”宋相宜轻松地笑，耸了耸肩，“谁不想工作中和喜欢的人不期而遇呢。”
南南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纯有病吗不是，我巴不得每天都是周五晚上。”
“不是不是，跑偏了，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们把对方啃成这样，不仅没确认关系，他还把穿着衣服的你送回家了？！”南南大为震惊不解。
宋相宜脸一红，“什么穿着衣服不穿衣服的，你脑袋能不能干净点。”
“大姐！”南南直翻白眼，“您都二十四了，不是十四，还纯情什么呢！敢强吻不敢上了他啊！”
其实……上过了。宋相宜憋着气没敢说话。
南南看她这副不敢言语的模样，忍不住怜惜地摸摸脑袋，“受委屈了吧？”
“啊？”
“他讨厌办公室恋情，却在你强吻的时候不反对不拒绝，事情都发生了，却不确认关系，也不给你任何保证。”
南南抱着胳膊不屑一顾，“我就听你这么讲，这男人，要么不行，要么渣。”
宋相宜说：“是我暗恋他，也是我强吻他，他没推开我，会不会对我也……”
“傻不傻啊你，”南南听不下去了，“男人不可能推开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何况你还这么漂亮。”
宋相宜眼睛一亮，“真的吗，我漂亮吗？”
南南长呼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额头。
宋相宜笑了，“是吧，我也觉得他不可能喜欢我。”
现在从好友口中确认，她也没什么太过悲伤的情绪。可能，她已经在这场暗恋中，得到很多额外的好处了。
宋相宜说：“你知道吗，他以前的女朋友都是大美女，我这样的，排不上号。”
“哼。”南南很生气，“不管那个男人千好万好，只要他让你自卑了，就不能要！”
宋相宜调出手机相册，把付帆年前受媒体采访的照片推过去，“你看。”
南南低头看去，瞳孔一震，“我去。”
新闻图毫不修饰，令男人出众的五官更有一种不堆砌浮华的冷冽清贵，最勾人的那双眼，眼尾上扬，不笑格外有苏感，不敢想笑一笑得氤氲多少少女心。
她看向宋相宜，竟有点理解了，咬牙道：“你也没说长得这么祸国殃民呢。”这模样，还真说不好是谁占谁便宜。
宋相宜嘿嘿笑，小心地把手机收回去，退出相册保护好。就给旁人看一眼，多了她都舍不得。
南南目光有点怜惜，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宋相宜喝了一口涩涩的酒，沉默了一会儿，扬起嘴角说：“我也不想别的啦，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这中间总归是我占便宜的。”
亲吻付帆的当下，她喝多迷糊了，有一个念头无限拉长，渴望和他永远在一起。现在她清醒了，回到了现实。
宋相宜想要一个吻，就要那个吻，多一点她都不贪。她拥有一份富有挑战性的工作，时不时还能看见他，保持现状对她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该想着别的。
这段混乱关系中的迷茫、怅然、悲伤和痛苦，都是她该承受的东西，付帆是无辜的被暗恋者，他没义务被牵扯进来。
第一次她还会因为付帆一句“不正当关系”而感到委屈，而现在，她居然学会装醉去索吻了，既然当下如此选择，得到了还矫情地委屈什么呢，宋相宜故作洒脱地想，就算最后一切都结束了，就当做了一场无疾而终的美梦吧。
暗恋是自吞苦果，还好宋相宜总会苦中作乐。
*
周一晨会上，付帆等众人散去，单独和市场部开了个小会，同步最终的项目方案。
远致的主要业务是物联网下的智能制造，和很多行业都有深入交流。这次他们要面见的甲方客户是一群工业大佬，需要付帆在场，深谈合作需求。刚转正的实习生们在这次宝贵的实战中只能担任助理角色，付帆对她们的要求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聪明点，别惹事。
说到最后三个字，宋相宜敏感地觉得，付总犀利的眼神从她脸上扫了过去。
宋相宜紧张地摸摸鼻子，感觉自己挺乖的，不至于被警告吧。然后指腹下意识摸到了唇上的创口。
她内心一紧，小心翼翼抬眼看付帆的嘴角，他唇色是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伤口了。
好的真快，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宋相宜有点遗憾。
转正后安排给她的第一个多方项目，宋相宜很是看重，好几天都埋头在案子资料中，熟悉行业过往案例和甲方所擅领域，以求面见的时候不至于像傻子一样听他们交流，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没人能向她解释，一个高中读文科、大学学社会学的姑娘，为什么工作了就要啃一块复杂的工业智能模型，宋相宜只能抓紧一切时间，让自己多学一点、多了解一点，不懂的就去问Ruke，或者是市场部的其他人，好在大家有时间都会帮她。
宋相宜特别感动，自掏腰包请部门喝了一次咖啡。外卖员上来的时候，正巧付帆没乘专梯。于是宋相宜等着拿咖啡之际，电梯门一开，她正好撞见外卖员先付总出来。
付帆盯着外卖员满手的咖啡，目光缓缓移到宋相宜身上。
宋相宜接咖啡的手一顿，尴尬叫了声，付总。
付帆一句话也没说，抄着兜，冷淡的从她身旁经过。
宋相宜咽了咽唾沫，灰溜溜把咖啡提了回去，分给部门的人。
Ruke嘬着咖啡，瞥见付总的身影在工位间穿行过去，朝宋相宜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既然领导看见了，就得会来事儿，懂得向上管理。
宋相宜点的是星巴克，三四十一杯，全部门按人头下来不便宜呢，她也好久没喝了，给自己专门点了海盐焦糖风味冰震浓缩，少糖，加燕麦奶，她最喜欢的搭配。现在，居然要给付总贡上去。
好吧，宋相宜叹口气，谁让她忘了点付总那份呢。
宋相宜拿起自己心爱的咖啡，一步一步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付总。”宋相宜敲了敲门，微笑说道，“我给大家点了咖啡，您要喝吗？”
付帆的视线从电脑移到她身上，放松肩膀靠进椅背里，“进来。”
宋相宜走进去。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黄的半裙搭小白鞋，氛围格外青春。付帆扫过她，语气闲闲，明知故问：“还有我的？”
“当然，感谢您那天教我改案子，那次我学到了很多。”宋相宜入职这么长时间，越来越上道，“我特意给您点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一口一个“您”的，生怕别人听不出来她心虚。付帆说：“放下吧。”
宋相宜走到办公桌侧边，把插了吸管的咖啡放在付总右手边。
付帆扫过那根管，语气怪异道：“你喝了？”
宋相宜一卡壳，猛地反应过来，她给自己点的，当然一拿到手就插了管，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喝。宋相宜着急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刚给您插上了吸管，这样省的您自己动手。”
付帆拿起咖啡，说：“下次不用这么贴心。”
他喝了一口，棱角分明的唇贴在吸管上，松开，留下了一点水痕，“否则我会怀疑你往里面吐口水。”
宋相宜原本还盯着那根吸管的上端，闻言没刹住车，差点被口水呛个半死，面红耳赤急得赶紧摆手，“怎么会呢，我很爱戴您的。”
付帆意蕴深长地点了下头，把咖啡杯握在手里晃了晃，里面的冰块哗啦作响，他端详着杯内，“真没吐？”
“没吐！”宋相宜脸红到脖子。
“哦，没吐就没吐吧。”付帆不怎么上心地说。
什么叫“没吐就没吐吧”，她真没吐，她怎么会这么没素质。宋相宜眼皮直抽搐，站一边憋着嘴，不敢怒，不敢言。
付帆很快说：“我之后见客户需要一个助理在旁边配合，帮我跑通执行、录入纪要。Ruke向我推荐了你。你有想法吗？”
他说正事的时候把不符合他气质的贴画塑料咖啡杯放下，撑起双手，举手投足迷人非常。宋相宜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中并没有对她能力的质疑，就是一次普通的询问，意思是，你点头，那就是你了，他不会再考虑别人。
宋相宜禁受不住这样的诱惑，毫不犹豫点了头。
付帆不意外，向后靠了靠，唇边勾起一道有趣的弧度，“千万想好了，你跟着我，万一出了错，中间可没有Ruke帮你说话。”他说起Ruke帮她，不知怎么多了丝嘲弄，“我会骂死你，还不许你哭。”
以为威胁就会让她退却吗。她不怕被骂，也不怕这个任务有多难，在有关付帆的事上，她总有数不尽的勇气。她想离他近一点，竭尽所能。宋相宜攥着双手，清晰地说：“那多多指教了，付总。”
说完，她朝他笑了一下，笑出一排牙齿，鞠了一躬，轻快地转身走了。
付帆看那浅黄的裙摆消失在视线里，拿起手边的咖啡，又喝了一口，牙齿上下咬着吸管，轻轻磨了一下，没解成痒，他反而笑了。
她连咖啡的口味都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