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日暮西垂时,林间忽然显出一座规整庄院,院墙青竹环绕,院内飘出饭菜香气,门楣上挂着“贾家庄”的牌匾,看着便是寻常乡绅居所。
黎山老母化身妇人守在院中,见三人前来,连忙出门相迎,热情挽留他们留宿一晚。
猪八戒见有落脚处,还能讨口热饭,当即乐呵呵应下,扛着钉耙率先跨进院门;孙悟空紧随其后,虽留了几分心眼,却只当是凡间农户,并未多想。
穗安跟在最后,脚步刚踏入院门门槛,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清光,身形转瞬便隐入虚空,没发出半点声响,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两人压根没留意到身后的穗安。
当晚老妪假意要招婿,三个“女儿”在帘后露了身影,猪八戒往日里定会凑上前讨好,可今日却只是闷头吃饭,全程安分守己,孙悟空冷眼旁观,也只装作不知是仙法试探,一夜便这般平静度过。
待到次日天光大亮,两人睁眼一看,瞬间愣住。
哪有什么庄院美人,周遭只剩荒草乱石,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场幻境,风一吹便彻底消散!
两人慌忙环顾四周,连喊数声“师父”,空旷山林唯有回声,半点穗安的踪迹都寻不见。
孙悟空顿时急了:“坏了!小树苗不见了!这幻境来得蹊跷,莫不是被妖怪掳走了?”
猪八戒却慢悠悠拍了拍衣裳,一脸淡定地劝道:“猴哥莫要瞎操心,小师父本是女子,自然不便与我们两个男子同处一院,她本事了得,绝不会有事。”
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盯着猪八戒上下打量,满脸疑惑:“你这呆子,俺老孙还以为你定会栽在这场试探里,犯了色戒,没想到你居然安安分分,半点歪心思都没动,倒是奇了!”
猪八戒闻言,往旁边的青石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没了往日的贪懒模样。
“我老猪以前那是没开窍,色欲熏心,只知贪恋皮囊美色,才动不动犯戒。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心中有人了,自然守得住本心,不会再被这些迷障惑了眼。”
孙悟空蹲在一旁满脸不解:“心中有心上人?那不是更该贪恋女色,怎会反倒不犯戒了?俺老孙可不懂这些。”
猪八戒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晃着脑袋道:“你这石猴,天生地养哪里懂人间情意,爱与欲从来不是一回事!
欲是见了美色就贪,是一时的念想;爱是心里装了一个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旁的女子再好看,也入不了眼。”
他说着,眼神渐渐软了下来,痴痴望向高老庄的方向,喃喃自语:“我老猪,也是这一路才想明白的啊……”
穗安自那幻境院门隐去后,再睁眼时,周身已是另一番天地。
青瓦覆顶的别院雅致清幽,院角种着几株素心兰,微风拂过,淡香袅袅。
她望着自己身上素净的尼衣,心头一片空明,只当自己是个云游四方、前来为府中老夫人讲经解闷的寻常尼姑,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凌厉果决,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温婉。
正静坐庭院理着经卷,一位慈眉善目、鬓染霜华的老夫人缓步走来,落座石凳上,望着天际流云,声声叹息里满是愁绪。
穗安起身合十,问老夫人为何烦忧。
老夫人垂眸拭泪:“师父有所不知,我这三个儿子,个个让我揪心。
大儿阿戬,自幼从军,征战沙场,久久未归,我日日悬心,怕他有半分闪失;
二儿阿清,生得样貌出尘,才名远播,偏被公主看中,要召为驸马,可他抵死不从,说早已将心许给他人,非那人不娶。
再过几日,公主便要亲自押送他回府,非要见见他口中的心上人,若是欺瞒,便要赐他死罪;
三儿阿夜,自小体弱多病,药石不离,常年卧病在床,我这一把年纪,操碎了心,当真命苦。”
穗安听着,心头软意泛起,温声安慰道:“老夫人莫要伤怀,贵府庭院瑞气盈门,绝非寻常人家。
想来大公子骁勇善战,不日便能平安归乡;二公子痴心一片,天定良缘,或许能感动圣上,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成就一桩美事。
至于三公子,贫僧略通粗浅医术,若老夫人信得过,贫僧愿为他诊脉,看看身子状况,也好开方调理。”
老夫人闻言,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连连拱手道谢:“师父慈悲,老身感激不尽!来人,引圣僧去三公子卧房。”
穗安颔首,跟着侍女穿过回廊,往三公子的居所走去。
一路雕梁画栋,熏香淡淡,满是温润雅致,推开门,便见半倚在软榻上的少年。
他身着一袭天青色软缎寝衣,衣料轻薄,衬得身形愈发清瘦,银灰色的长发如流泉般垂落,散在肩头床侧,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平添几分娇弱。
原本生得清冷绝美的面庞,因病态添了一抹脆弱的嫣红,眉眼弯弯,却带着化不开的孱弱。
见穗安进来,他手中的书卷不觉滑落地上,抬眼望来,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水光盈盈,没等开口,大颗晶莹的泪珠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无声坠在衣襟上。
穗安心口猛地一紧,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脚步不自觉加快,快步走到榻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公子可是身子不适,很难受吗?”
她伸手正要为他诊脉,玄夜原本撑着软榻的身子忽然一软,径直轻轻落在了她怀里。
他声音沙哑又轻软,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我自小有心疾,常年心口发闷,可方才看见姐姐进来,心口便扑通扑通地跳,不是疼,是……是止不住的欢喜。”
穗安身子一僵,连忙轻轻推开他,强自镇定着垂眸,不敢看他含泪的眼眸。
玄夜被推开,也不闹,只是抿着唇,默默掉眼泪,哭得克制又隐忍,肩膀微微轻颤,明明满心委屈,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般模样,更让人心头发软。
穗安掩去眼底翻涌的莫名悸动,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静心诊脉,指尖触到他的肌肤,心底的熟稔感愈发浓烈。
“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气血不足,心气郁结,开几副温和的调理汤药,静心休养便会好转。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贫僧只是个云游的小尼姑,与公子素不相识。”
玄夜泪眼朦胧:“姐姐,你抬头看看我,我不信你四大皆空。我不信你对我,半分熟悉都没有。”
穗安眉心一跳,四目相对的瞬间,玄夜忽然倾身,朝她凑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兰香。
穗安心头一颤,连忙伸手将他轻轻推远:“施主莫要胡闹,前尘往事,俱已随风,施主怕是少喝了一碗孟婆汤,才记起些虚妄过往。”
说罢,她不敢再多留,起身快步走出卧房,径直回了为她安排的客房,关上门,才发觉自己心跳得飞快。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房,铺了一地清辉。
穗安躺在床上,并未入眠,静静听着窗外的动静。夜半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进来。
玄夜走到床边,俯身静静看着穗安的睡颜,月光洒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泛着柔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牵住穗安垂在床沿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这般静静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痴痴看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然离去。
穗安醒时,柔暖晨光漫过雕花窗棂,轻轻落在枕边。
她缓缓抬起手,心头莫名一阵慌乱,手指猛地攥成拳。
这般安稳日子又过了几日,玄夜靠着穗安开的药方悉心调理,气色日渐红润,原本孱弱的身子好了大半,早已能下床缓步走动。
他看向穗安的眼神,愈发温柔缱绻。
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穗安更是愈发亲近。
“师父心性慈悲,待人和善,这般孤身云游四方,终究漂泊无依,太过辛苦。
阿夜自打师父来了,身子好了不少,心性也开朗了。
若是师父肯放下这身僧衣,还俗留在府中,咱们一家人安稳度日,也是一桩圆满的归宿,不知师父,可愿考虑一二?”
穗安闻言,手中握着的素瓷茶盏轻轻一顿,心头瞬间清明。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身尼姑装扮,从不是真心皈依佛门、恪守清规戒律,不过是云游四方时,避人耳目、方便行事的遮掩罢了。
可即便如此,让她就此停下云游的脚步,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别院之中,被情爱家事束缚,舍弃无拘无束的自由,她终究是万般不愿意的。
她生来便爱踏遍山河,看人间烟火,不喜被任何牵绊困住,这般看似圆满的安稳,从不是她所求的归宿。
念及此,穗安轻轻放下茶盏,对着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厚爱,贫僧心领了,只是贫僧早已习惯了四海云游,无牵无挂,还俗之事,不必再提。
今日在贵府叨扰多日,也是时候告辞,继续赶路了。”
说罢,她便起身,决意即刻离开这处让她心绪纷乱的别院,不再多做停留。
刚将行囊收拾妥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使臣的呵斥与仆从的劝阻,喧闹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清逸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穗安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这一眼,便彻底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微微顿住,心头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怦怦直跳。
门外立着的白衣男子,一袭素白长衫飘然若仙,没有半分俗尘烟火气,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温润如玉,眉眼清隽绝俗,眸光温和似水,周身透着一股清逸出尘、温润雅致的气质。
这一张脸,生得恰到好处,眉眼轮廓、气韵神态,竟完完全全踩在她的心尖上,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她忘了要告辞的念头,忘了满心的纷乱,只剩满眼的惊艳与猝不及防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