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番举动落在女人眼里，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指尖下意识碰了碰自己常年绷紧的下颌，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两人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她今天展露的笑容，恐怕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很快，女人将彦阳和艾米莉送到聚居地边缘那道被藤蔓荆棘缠绕的围墙边。
三人刚一站定，围墙便自动向两边收缩，藤蔓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露出一个通道，外面就是庄园前那片由沼泽栈桥连接的空地。
看到眼前的通道，艾米莉和彦阳对视一眼，这才明白这就是聚居地的真正出入口。
收回目光后，两人缓步走了出去，却没有立刻离开。
艾米莉转身，目光落到女人身上，深深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话。
女人也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对着艾米莉微微欠身，接着那道墙缓缓合拢，最后她的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
风卷着沼泽特有的湿腥气吹过，两人站在空地上，仿佛刚刚初次来到庄园时一般。
彦阳有些恍惚，差点误以为刚刚只是一场梦，直到抬手碰到战术行动包肩带上的匕首，才反应过来刚才的经历都是真实的。
他取下肩带上的匕首，略一思索后轻轻放到地上，接着对着庄园方向喊道：“你的名字叫西涅对吧？匕首这就还给你了，刚刚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你拿袖剑来交易。”
彦阳这声喊话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惊飞了林梢的水鸟，扑棱棱的振翅声掠过头顶，渐渐远了。
彦阳也没在意西涅回不回应，对着艾米莉笑了笑，两人转身沿栈桥原路返回，很快来到了停车的位置。
此刻金橙色的日光斜斜扫过沼泽边的落羽杉，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已经没有午后的灼人温度。
两人上车坐好后，彦阳没有急着开车离开，启动引擎打开空调，确认周遭没有异常后，便再次掏出手链激活了防监听屏蔽罩。
见他的动作，艾米莉明白他是有话要问，便转头看向他。
彦阳没有直接问话，而是从耳朵里掏出戴了一天的耳塞，指尖揉了揉被耳塞压得发疼的耳郭。
看到他的动作，艾米莉顿时了然，他有话想讲，但是不能让亚历克斯和科德斯听到，随即通过通讯频道轻声道了句：“好了，任务结束了，亚历克斯、科德斯，辛苦你们了，没什么事的话，你们也可以回家了。”
说罢，她抬手一挥，直接通过战术目镜关闭了战术作战平台，看向彦阳问道：“你想说什么？”
收起耳塞的同时，彦阳也开口道：“这个氏族是怎么回事，你对他们有什么打算吗？”
艾米莉也没有对此隐瞒，回答道：“我母亲有个愿望，便是团结所有北境被IIA欺压的人，虽然这支氏族不在北境，但真要说的话，也属于应当受北极星庇护的群体，理应得到我们的照顾。”
听到这，彦阳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想到一个问题，随即问道：“但他们独自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不一定愿意加入北极星。”
“嗯，我有想到这点，不会强迫他们加入，”艾米莉说话的时候，目光透过沼泽落羽杉的缝隙看着那栋庄园，指尖轻轻叩了叩膝盖，“这件事我会先和Z商量一下，毕竟北极星的日常事务是他在负责，如果他同意，我打算先派一个使者来这里考察他们的习俗，同时作为安全保障，如果他们遇到任何危险，我会让斯唐顿岛警卫队来支援。”
听到艾米莉的决定，彦阳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她组织内部的事。
车厢里静了几秒，他突然想起一件之前一直没机会问的事，便开口问道：“那个心灵印记是怎么回事？我看你好像知道，这事在我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每次我遭遇精神力攻击的时候，都清楚知道自己能够无视这类攻击，但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一会就不在意了，很奇怪。”
见彦阳提起这个话题，艾米莉低头思索了片刻，脸上带着犹豫的神色，不过只用了几秒便想明白了，随即道：“还记得你之前去西塔尔的时候，在石堡见过蓝小姐吗？”
“算是记得吧，”彦阳点了点头，神情中满是困惑，“但我只记得去过石堡，也清楚知道自己见过蓝小姐，但蓝小姐到底长什么样，我们都说了什么，又完全没印象了。”
听到他的回答，艾米莉抬眼扫了眼彦阳脸上疑惑的表情，并没有意外。
她略微沉吟后，开口道：“我虽然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不能告诉你，你和蓝小姐达成了一项交易，内容不是你现在能够知道的，你也承诺了保密，同意屏蔽相关的记忆，所以你才不记得，当然，邵师是知道这件事的。”
听到这话，彦阳突然想到，当初聊到自己不用参加精神防御训练这件事的时候，姐姐的确提过，他明白她确实知道内幕，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随即问道：“既然这事需要保密，你为什么又告诉我？这和心灵印记有什么关系？”
艾米莉见彦阳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不由得弯了弯眼，紧接着说道：“心灵印记算是蓝小姐对你同意交易的奖励，能够让你免疫精神力攻击，当然也算是维持交易的保障，会控制你的相关记忆。”
虽然是聊着需要保密的内容，但艾米莉语气却显得不以为然：“虽然我现在和你说了这些，但过一会儿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淡化这段对话的内容，没人故意提及的话绝对想不起来。”
她故作遗憾地咂吧了下嘴，深深看了眼彦阳后，才接着道：“下次再遇到精神力攻击，你依旧会有同样的矛盾感受，只有当你和蓝小姐的交易条件达成时，才会真正地解除限制。”
听到艾米莉的解释，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彦阳忍不住想问交易的具体内容，但转念又压下了念头：毕竟是自己主动同意保密的，就算知道了也会被心灵印记抹去记忆，何况姐姐对此知情，说明不会有安全风险。
想到这里，彦阳无奈叹了口气，随即道：“行吧，我就等着交易条件达成的那一天。”
见他竟然这般豁达，艾米莉眼里倒是露出了几分惊讶。
聊过这件事后，彦阳刚准备解除屏蔽罩，指尖触到手链的时候，又想到了一件事，问道：“你觉不觉得，那个女祭司见到你之后，对你特别宽容，你说她会不会看出你的身份了？”
正在系安全带的艾米莉听到这话，指尖顿了顿，思索片刻后答道：“她肯定能猜到我和北极星有关，但我的真实身份，她不可能知道。”
听到艾米莉的回答，彦阳也点了点头，应道：“也是，你现在这样子哪有半点以前那个威武傲气的女武神的风范呀。”
对于彦阳的调侃，艾米莉只是轻哼一声作为回应。
不过她也突然想到一件事想问彦阳，便开口道：“你刚刚和那个女祭司的对话我全程都听到了，她问你是否有过对现实不满、想回到过去改变什么的想法，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件事的？”
听到这话，彦阳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顿了顿，微微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过他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肯定也有过回到过去改变一切的想法，而她想改变的，很可能就是光明骑士抛弃她和她母亲的往事。
因为知道这是艾米莉的禁忌，他并没有确认，而是打算直接说说自己的想法，开口前先挂上挡开始掉头，同时道：“咱们先上路吧，边走边说。”
艾米莉点了点头，并没有着急。
彦阳完成掉头后，轻踩油门将SUV驶上了那条长满杂草、仅铺着碎石的无名道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咔啦声，他握着方向盘沿来时的车辙印往回开。
车辆匀速行驶着，彦阳思绪飘回过去，开口说道：“说到改变过去，其实我对上学时的生活没什么想改变的，唯一真正想过要改变的事，说巧不巧，恰恰和你有关系。”
听到这话，艾米莉不解地转头看向彦阳，等着他的下文。
彦阳话音稍顿，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就是在盐俞镇外遇袭的那件事呀，你说对不对，和你有关系。”
见他又旧事重提，艾米莉眼尾猛地一垂，长睫掩去眼底的羞恼，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指尖都泛了白。
这是她最不想被人提及的往事，作为女武神，她当初竟然在面对几个永夜王庭不入流的杂兵时选择撤退，这是她生平最后悔的决定。
听到她指节捏出的声响，又接触到她不善的目光，彦阳却没有丝毫紧张，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了。
他脸上依旧带着轻松的笑意，用宽慰的语气道：“行了行了，我只是顺便提到这事，不是专门挖苦你的。”
“谅你也不敢。”艾米莉说完，冷哼一声，侧头看向窗外，齐膝高的荒草被风卷得簌簌晃，细碎的草屑在窗边打旋。
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彦阳才开口说道：“我之前想过，如果我能穿越回去，肯定要改变这件事的走向——带着记忆的我知道我姐和李家的关系，也知道你和凯瑟琳的身份，不管是告诉我姐、妙音，还是直接和你们说，都可以避免后面的遭遇，对吧？”
艾米莉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也生出扭转这件事走向的念头，毕竟这样一来，就不会有这场她视作生平最大耻辱的战斗了。
紧接着彦阳继续道：“但后果呢？我带着记忆穿越的事会直接暴露，又会引起新一轮的麻烦，对吧？”
彦阳左手依旧紧握方向盘，空出的右手轻轻摊了下，手背轻轻碰在了方向盘上，接着道：“当然我也可以做得隐蔽一点，在不暴露自己带记忆穿越的前提下避免这次袭击，但同样会产生新的问题——我肯定就不会随你们一起去来世岛，之后的一系列经历也都不会发生了。”
艾米莉听完彦阳的话，望着窗外思索了片刻，明白他说的的确没错，但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沉默。
彦阳没在意她的沉默，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道：“虽说当时我异能已经觉醒，加上我姐本来就打算等我从盐俞镇回来坦白所有事，我之后应该依旧会加入李家的特勤、外勤队伍，但肯定不会认识智美，也不会和你成为朋友，原生体毒素、光耀之力、元素火焰等异能更是不可能获得。”
说到这时，艾米莉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缓缓开口道：“是的，哪怕你后续找到什么借口，仍然试图跟着我们去来世岛，但事态也不会照常发展，你不一定还会从我们这里得到光耀之力、元素火焰。”
艾米莉话音稍顿，目光里透着思索，沉默片刻后，道：“哪怕你是顶级的骗子，完美地骗过了我们，依旧得到了光耀之力和元素火焰，但等你到西塔尔的时候，肯定是无法抵抗蓝小姐的精神力，你的一切都会赤裸裸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想到那个自己明明见过，却根本记不起来的女人，彦阳无奈笑了下，接着道：“是啊，就是这样，谎言终归是谎言，一旦被点破——”
彦阳话音顿了下，摇了摇头，调整了下心情后，重新开口：“其实相对于这些异能，我更不想放弃的是与你、智美、约翰他们的朋友关系。”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庆幸，停顿了下，总结道：“有得必有失，想到这里我就明白了，与其想着回到过去改变，不如珍惜现在的生活，努力做到更好。”
总结完自己的想法后，彦阳侧头看了眼艾米莉，此刻她对着窗外，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彦阳能够感觉出，她此刻心情肯定很复杂，所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车内沉默了片刻，彦阳放缓车速，关闭屏蔽罩、收起手链后，再次开口问道：“咱们是先去武馆，一起向我姐汇报情况吗？”
听到这话，艾米莉才回过神来。
她转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彦阳，摇了摇头，答道：“直接送我回家吧，今天的任务，你可以自己和邵师汇报，我的部分，会写在报告里的。”
明白她还在想刚刚的事，彦阳也没有多劝，点了点头后便调转车头驶向斯唐顿岛。
一路无话，橙红色的晚霞一点点沉到地平线下，晚风卷着海的咸腥气吹过车窗时，彦阳将艾米莉送到了斯唐顿岛的黑天鹅公寓。
这时的艾米莉虽说目光还有些低落，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沉郁，下车时抬手捋了捋额前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和彦阳互道了“明天见”，便独自一人走进了公寓大门。
彦阳并没有过多去劝说什么，毕竟他心里清楚，有的事得自己想明白才行。
目送艾米莉走进公寓大门，直到铁门缓缓关闭、看不到她的身影后，他才重新上路，朝武馆驶去。
车辆穿越大半个城市回到华埠后，夜色已沉，但街道上依旧热闹，彦阳很快停好车，走过人声喧闹的小巷，回到了武馆。
一路上想着李元一的事，他也无心逗留，只匆匆和路过的外勤打过招呼，没先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来到了邵红的办公室。
敲门进入后，看到还坐在桌边忙碌的姐姐，彦阳带着一丝埋怨地关心道：“你怎么还在工作，都这么晚了。”
邵红微微一笑，指尖按了按发酸的眉心，抬眼道：“手头上还有点事没忙完，好了，讲讲吧，你们今天的任务。”
“嗯，好的，今天我们先是在公爵区第四十二大道、110号与111号建筑之间的小巷里……”彦阳应声后，来到邵红办公桌前坐下，接着便将今天寻找李元一下落的任务，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
待彦阳说完，邵红微微颔首，开口道：“关于李元一的内部调查你别管，以后也别问，这事自有专人负责，也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即便是小晴也别说，虽说她也不会问，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我明白的，要严格保密。”彦阳点了点头。
紧接着邵红又说道：“至于黑鸦氏族的事，我派去的人也和那个女祭司达成了协议，以后不会无故掳走我们的人了，你回来前，你队长也跟我打过电话了，未来黑鸦氏族的事，就完全交给圆环去处理了。”
听到这话，彦阳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刚刚在车上，艾米莉也说过这事。
他又点了点头，想到李元一，忍不住问道：“李元一现在什么情况？”
邵红并没有隐瞒，直接解释道：“我派去的人跟着黑鸦氏族的人一起将李元一和奥菲莉亚送回了那处小巷，就如女祭司说的一样，他对此没有任何察觉，只觉得是睡了一觉。”
说到这时，邵红犹豫了下，但还是接着道：“我派去的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之后他和奥菲莉亚见面后，的确只是互换了些情报，不过他在面对奥菲莉亚的态度上有些不同寻常，像是喜欢上那个女孩了，这点有些危险。”
听到这话，彦阳眼中瞬间燃起了一丝八卦的火，不过他没有继续问下去，清楚姐姐愿意讲到后续的观察报告，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就是内部调查的信息了。
他没再多问，站起身正准备让邵红早点休息，自己先回房间的时候，邵红突然开口道：“对了，你下个月的生日，想过怎么过了吗？”
邵红话锋一转提起生日的事，彦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回过神来，他苦笑了下，一脸无奈地说道：“姐，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这个生日不是我真正的出生日期，只是我第一次登上来世岛的日子，十八岁之后就不过生日了啊。”
邵红自然没忘这事，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解释道：“小晴一直惦记着你的生日，前两天提起，我跟她说了我们的约定，但她觉得错过了你太多生日，闹了脾气，所以我答应了她，你们兄妹一起过一次生日，之后再说。”
听到这话，彦阳也很无奈，邵红说得没错，小晴确实错过了自己太多生日，于是点了点头道：“行吧，那就再过一次。”
说完，彦阳歪头想了想，很快就有了决定：“我还是不想弄得太麻烦，就喊上妙音、星眠、小晴、张俊辉找个地方玩玩，晚上一起吃个饭，简单过了就行。”
说到这，彦阳看向邵红，问道：“姐，你要不要一起？”
邵红微微摇了摇头，道：“你们年轻人去玩就好，我手上还有工作。不过晚上吃饭，咱们倒是可以一起，也不去别的什么地方了，碧梧大厦吧，我提前过去给你们准备一桌菜，咱们和凰祖婆婆一起吃。”
听到邵红的提议，彦阳点了点头，并不反对。
彦阳见生日的事也敲定了，便打算离开，没想到邵红又开口喊住了他：“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认为应该和你说一声。”
见邵红的语气明显变得严肃，彦阳不知道是什么事能让姐姐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得微微蹙眉，等着她的下文。
邵红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过摊开的文件边缘，缓缓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你的身世，目前虽然没有结果，但结合圆环共享的一些信息，有了一些线索，我希望你能知道我正在做这件事。”
彦阳听完这话无奈笑了笑，微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轻声说道：“姐，我不是说过吗？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世，有你、小晴、小兰这些家人就足够了。”
邵红闻言微微摇了摇头，解释道：“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但你不是被抛弃的，你父母是有难言之隐才把你托付给祖爷爷的，所以我认为你还是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到邵红认真的眼神，彦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白了，那就辛苦姐了。”
把这件事告诉彦阳后，邵红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道：“好了，你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赶紧回房间洗漱休息吧。”
彦阳也笑着回应：“姐，你也别忙太晚。”
说罢，彦阳便转身离开了邵红的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对着走廊的红灯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都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这才晃悠着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