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宿舍楼像块泡发的馒头,松松垮垮地立在车间后面,墙皮黄一块白一块,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走廊里永远飘着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酸气,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块湿抹布。
我拖着行李箱,鞋底碾过地上的瓜子壳,“咔嚓”响。厂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走在前面,钥匙串在裤腰上晃来晃去,叮当作响。
“住宿的话,房间自己挑,”他头也不回,声音闷在喉咙里,“都是老员工住过的,随便找间空的就行。”
我刚从老家过来,在这个生产玩具的工厂找了份质检的活,图的就是包吃住方便。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敞着缝,能看见里面挤着三四张铁架床,被褥堆得像小山,墙角的垃圾桶溢出来,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门关着。和别的房间不同,这扇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没贴任何东西,门把手包着层塑料,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摸。
“这屋没人?”我停下脚步,指着门问。
厂长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门,眉头皱了皱:“哦,这间啊……放杂物的,你要不换一间?”
我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涌出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屋里确实堆着东西,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把缺了腿的木椅,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角。但空间比别的房间大一半,只摆着一张铁架床,靠窗的位置有张旧书桌,阳光从铁栏杆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亮斑。
“就这间吧,”我心里挺满意,不用跟别人挤,“杂物我挪出去就行。”
厂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吧,你自己收拾。有事找我。”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裤腰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像在逃。
我把纸箱搬到走廊,里面装的都是些废弃的玩具零件,缺胳膊少腿的布娃娃,眼珠子掉了的塑料恐龙,堆在墙角像座小小的坟。收拾到书桌时,手指摸到抽屉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生锈的铁钩,弯成个诡异的弧度,像只蜷着的手指。
“新来的住这儿?”
身后传来个声音,吓了我一跳。回头看见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三十多岁,颧骨很高,正靠在门框上,眼神怪怪的,上下打量我。
“嗯,”我举了举手里的铁钩,“这啥啊?”
男人的目光在铁钩上停了一下,脸色有点白,没接话,反而问:“你知道这房间以前住谁不?”
“不知道,”我摇摇头,“厂长说是放杂物的。”
男人往屋里探了探头,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压低声音:“这屋以前死人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铁钩差点掉在地上:“死人?咋死的?”
“不清楚,”男人挠了挠头,眼神飘向别处,“反正前年之后就没人敢住了,都用来堆东西。你……真要住?”
“都收拾了,换啥劲。”我嘴上硬气,心里却有点发毛。刚才搬纸箱时,好像在最底下那箱里看见只红色的东西,闪了一下,以为是错觉。
男人没再说啥,只是临走时又看了眼天花板,眼神挺复杂。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天花板光秃秃的,只有个圆圆的印子,像是以前装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拆了。
傍晚吃饭时,食堂里闹哄哄的,我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旁边两个女工正低声说话,看见我坐下,突然停了,眼神往我身上瞟,交头接耳的。
“就是他,住最里面那间了。”
“胆子真大……不怕吗?”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我假装没听见,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硬得像石子。那个高颧骨男人也在食堂,坐在不远处,看见我看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菜。
这房间,肯定有问题。
夜里的宿舍楼静得可怕,走廊里的灯泡彻底灭了,黑黢黢的像条隧道。我躺在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圆印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掀帘子。
我想起那个高颧骨男人的话,想起女工们的眼神,越想越睡不着。起来摸了支烟,点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抽了一半,听见外面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从远到近,停在我的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捏着烟的手开始抖。那声音很清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硬邦邦的,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停了大概半分钟,高跟鞋声又响了起来,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谁啊?”我对着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音。
没人应。
我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厕所的窗户透进来点月光,惨白惨白的。
回到床上,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了。那高跟鞋声,不像是厂里女工能穿的——这里的女工都穿劳保鞋,笨重得很,谁会穿高跟鞋在宿舍楼里走?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这个房间,可天花板上多了个风扇,铁叶子锈得发绿,晃晃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的响声,像随时会掉下来。
一个女人吊在风扇上。
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朵开败的花。最醒目的是她脚上的鞋——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红得像血,鞋面上还沾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碎玻璃。
她的头歪向一边,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勒在绳子里,像根被掰弯的白蜡。
风扇转得越来越快,她的身体跟着晃,红色的高跟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鞋跟敲在地板上,“咚、咚”响,和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救……我……”
一个很轻的声音飘过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怨气。
我吓得想跑,可腿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女人的头发慢慢飘起来,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没有光,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紫黑色的。
她的眼睛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头——墙上挂着面破镜子,镜子里的我,脖子上缠着根绳子,脸色紫青,眼睛瞪得像铜铃,脚上赫然穿着那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上,“咚、咚”响。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窗外的天已经有点亮了,淡青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房间里的一切——空荡荡的天花板,没装风扇,只有那个圆圆的印子,像只盯着我的眼睛。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了,那个吊在风扇上的女人,那双红色的高跟鞋,还有镜子里的自己……
我突然想起收拾房间时,在纸箱底看见的红色东西。
赶紧爬起来,冲到走廊,翻那些被我挪出去的纸箱。最底下那箱里,除了碎布和塑料零件,还有只红色的高跟鞋,孤零零地躺在里面,鞋跟断了一截,鞋面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这只鞋,和梦里女人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咋了?”
高颧骨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拿着个搪瓷杯,看见我手里的红鞋,脸色“唰”地白了,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鞋……”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红鞋,塞进身后的垃圾桶,用脚使劲碾了碾,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别碰这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恐惧,“这是她的鞋!”
“她是谁?”
“前两年住这屋的女工,”男人咽了口唾沫,眼神往我房间里瞟,“跟厂长闹了矛盾,想不开,就在屋里上吊了,用的就是风扇的挂钩……后来风扇就被拆了,谁都不敢提这事。”
我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吊……风扇……红鞋……
梦里的场景,全对上了。
“难怪没人住这屋,”男人的声音还有点抖,“住过的都说,夜里能听见高跟鞋声,还梦见过她吊在风扇上……你昨晚……”
“我梦见了。”我打断他,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
男人的脸更白了,拉着我的胳膊就往走廊外走:“快搬出去!这屋邪门得很,再住下去要出事的!”
我没敢再回那个房间,连行李都没顾上收拾,跟着高颧骨男人跑到他的宿舍。他那屋挤着三个人,看见我进来,都露出了然的神色,没人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了点地方。
“李姐人其实挺好的,”高颧骨男人递给我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就是脾气直,跟厂长吵了一架,说要去告他,结果没两天就出事了。”
“告他啥?”
“好像是……克扣工资,还动手动脚的,”男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厂里都知道,就是没人敢说。她上吊那天晚上,有人听见这屋里有吵架声,还有高跟鞋砸地板的声音,第二天门被锁了,撞开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我想起那双红鞋,断了的鞋跟,鞋面上的血渍……大概是她死前,跟人挣扎过吧。
“那风扇上的钩子呢?”我问。
“拆了啊,”男人说,“出事后厂长让人拆的,连风扇一起卸了,怕吓人。”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梦里的风扇钩子,看着很粗,不像能随便拆掉的。还有天花板上的圆印子,边缘挺整齐的,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盖住了,而不是拆掉了。
白天上班时,我心神不宁的,总盯着质检台上的玩具看,那些笑脸娃娃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梦里女人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厂长走过来看了我两眼,眼神挺怪的,像在警告什么。
中午吃饭,我看见厂长把高颧骨男人叫到食堂角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男人回来时脸色很难看,看见我就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们不想让我提这事。
下午请假,我回了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锁,大概是以为我不敢再回来。屋里还是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铁架床空荡荡的,书桌上的灰尘被我踩出几个脚印。
我踩着椅子,够到天花板上的圆印子。用手指抠了抠,边缘是硬的,像是用腻子糊住的。找了把螺丝刀,沿着边缘慢慢撬,腻子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水泥,是个生锈的铁钩,弯成个圈,死死地钉在房梁上,钩子尖上还挂着点什么,像根断掉的绳子。
风扇被拆了,但这个钩子没拆,只是被糊上了。
我盯着那只铁钩,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像有人在吹气。转身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可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暗得像傍晚。
“咚、咚。”
高跟鞋声又响了,就在房间里,离我很近,像有人站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没人。
可地上多了个影子,长长的,穿着连衣裙,脚上是红色的高跟鞋,正慢慢朝我这边挪。影子的脖子那里,有个很细的线,吊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勒着。
“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股哭腔,从天花板上传来。
我抬头看,那只铁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绳子,绳子下面……吊着个女人的影子,和地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白色的连衣裙,红色的高跟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我找了很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们把我的鞋藏起来了……”
我想起被男人扔进垃圾桶的红鞋,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我藏的!”我喊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下椅子,就往门口跑。
刚跑到门口,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凉冰凉的,像只死人的手。低头看,是根细细的绳子,缠在我的手腕上,另一端往天花板上飘,连在那只铁钩上。
“别走……”女人的声音贴在我耳边,“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看见地上的影子抬起头,长发分开,露出一张青紫的脸,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我,嘴巴里流出黑色的东西,像血。
“啊——!”
我使劲拽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很细,却异常结实,勒得我的手腕生疼。身后的高跟鞋声越来越响,“咚、咚”地敲在地板上,像在催命。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高颧骨男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把剪刀,冲到我身边,“咔嚓”一声剪断了绳子。
“快跑!”他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跑。
跑出房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铁钩还在,绳子空荡荡地飘着,地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只红鞋,不知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滚了出来,摆在房间门口,鞋尖对着我,像是在笑。
厂长站在走廊另一头,脸色铁青地看着我们,手里攥着个东西,远远看去,像只红色的高跟鞋。
我当天就辞了职,拖着行李箱逃出了那个工厂。高颧骨男人帮我搬的东西,一路上没说话,只是在我上车时,塞给我个护身符,说:“别回头,也别再想这事。”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城市。偶尔从以前一起上班的工友那里听说,那个走廊尽头的房间,又被锁起来了,里面的杂物没再动过,只是门口总摆着只红色的高跟鞋,不知道是谁放的。
厂长没过多久就被抓了,不是因为李姐的事,是因为偷税漏税,据说搜查他办公室时,在抽屉里发现了只红色的高跟鞋,鞋跟里藏着本账本。
没人知道那只鞋是不是李姐的。
也没人知道,那天我在房间里看见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个穿红鞋的女人,在等着有人发现她的故事。
只是偶尔夜里,我会听见“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走廊里走,从远到近,停在门口。
每次这时,我都会死死盯着天花板,怕那里突然出现个铁钩,钩上挂着根绳子,绳子下面,是个穿白裙红鞋的女人,歪着头,问我:
“你看见我的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