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州火车站的出站口像个张着嘴的铁皮盒子,凌晨一点的风灌进来,带着股柴油和泡面混在一起的怪味。我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出租车司机们叼着烟,斜着眼报出“五十块不打表”的价,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就八公里,抢钱啊?”我嘀咕了一句,把行李箱往肩上提了提。帆布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裳,一本简历,还有个快没电的充电宝。
公司在开发区,明天一早要报道,今晚必须到。打开手机导航,蓝点在屏幕上闪了闪,路线图弯弯曲曲的,像条没头的蛇,往城市边缘的山里钻。导航女声甜得发腻:“步行导航开始,请沿当前道路直行,途经……”
后面的地名没听清,我已经点开了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刚开始还有路灯,路边偶尔有几家亮着灯的小店,卷帘门拉到一半,能看见里面趴在桌上打盹的老板。可走出没两公里,路灯没了,房子也没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山影,像蹲在路边的巨兽,盯着我这个外来者。
手机电不多了,我调暗了手电筒亮度,光柱变得昏黄,刚好照亮脚前的路。风穿过树林,“哗哗”响,像有人在后面拽我的行李箱。我猛地回头,光柱扫过空荡荡的路面,只有影子被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块湿透的布。
“别自己吓自己。”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概走到快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个小村庄。房子都是黑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点微弱的光,像快熄灭的烟头。突然,“汪汪汪”的狗叫声炸开了,从村子深处传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凶,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心里一紧,攥紧了手机。农村的狗凶,尤其在夜里,被咬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正想加快脚步离开,手电筒的光柱里,突然出现了个影子。
是个人。
在我前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背对着我,慢慢往前走。穿件深蓝色的褂子,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着像个老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这荒山野岭的,能遇见个人,总归是壮胆的。说不定也是附近的村民,起早赶路的。
“大爷!”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开,有点发飘,“您也往前面走啊?”
老人没回头,还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地挪,像脚下踩着棉花。
我心里有点纳闷,但没多想,加快脚步想追上去。这人烟稀少的地方,跟个伴总比一个人强。可奇怪的是,不管我走多快,甚至小跑起来,前面的老人始终离我二十米远,不远不近,像钉死在了那里。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身上,能看见褂子的布料有点发亮,像是缎子的,在夜里泛着冷光。这种料子现在很少见了,尤其是农村老人,大多穿棉布衣裳。
“大爷,等等我!”我又喊了一声,跑得更快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像在哭。
老人还是没回头,脚步甚至没乱一下。他走的路和我导航的路线重合,也是沿着山路往上,路边的草越来越深,偶尔能看见几座孤零零的坟头,石碑在黑暗里露出个模糊的轮廓。
狗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喘气声,和老人那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我突然觉得不对劲——这老人走路,怎么没声音?
光柱往下移,照在他脚下。老人穿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像是新的,踩在草上,居然没发出一点声响,连草叶被压弯的动静都没有。
我的后颈瞬间麻了,像被泼了盆冰水。这时候才看清,他穿的哪是什么深蓝色褂子,那颜色深得发黑,领口和袖口绣着圈白边,针脚整整齐齐的,像……像寿衣。
村里老人去世时,穿的寿衣就是这样的,缎面,深蓝色,绣白边,袖口裤脚都扎紧,说是怕“魂儿跑了”。
我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差点吐出来。难怪他不回头,难怪他走路没声音,难怪他始终保持着距离——这根本不是人!
手电筒的光柱开始抖,照在老人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得离谱,不像正常人的比例,倒像块贴在地面的黑布。
“别追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飘过来,像是从风里钻出来的,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股土腥味。
我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回跑,行李箱也顾不上了,撒手扔在地上,“哐当”一声,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我只知道往前冲,手机手电筒在手里乱晃,光柱扫过路边的坟头,那些石碑像一张张脸,在黑暗里看着我。
跑了不知多久,我腿一软,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回头看,路上空荡荡的,那个穿寿衣的老人不见了,连我的行李箱也没了踪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手机还在手里亮着,导航女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甜得让人发毛:“您已偏离路线,请沿当前道路……”
我一把按灭了手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山风吹过来,带着股烧纸的味道,呛得我直咳嗽。
缓过劲来,天已经有点泛白了,远处的山影露出了灰蒙蒙的轮廓。我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段更窄的路上,路边是陡峭的坡,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刚才撒腿跑的时候,根本没看路。
手机只剩一格电了,我不敢再开手电筒,摸黑捡起块石头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到公司就安全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天边泛起鱼肚白,能看清周围的景物了。路边的树多了起来,都是些老樟树,枝桠歪歪扭扭的,像伸出的手。
就在这时,我看见前面的山坡上,有棵特别粗的樟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最诡异的是,树上挂着两个白色的灯笼,灯笼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了起来,像两张皱巴巴的脸,在风里轻轻晃。
灯笼下面,有个小小的土堆,不像是坟,倒像有人特意堆起来的。土堆前摆着两个烛台,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半截蜡油,凝固在石头上,旁边散落着些烧黑的纸钱,被风吹得贴在地上,像一块块黑疤。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这荒山野岭的,谁会在这里挂白灯笼、烧纸钱?
正想绕开走,眼角的余光瞥见土堆旁边的树枝上,挂着件东西。
是件深蓝色的褂子,缎面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边,后背的地方有点发白,像是被太阳晒的,或者……被什么东西蹭的。
这件褂子,和刚才那个老人穿的,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怪老人突然不见了,难怪他走这条路——他根本就是往这儿来的!这褂子就是他的!
那他本人呢?
我猛地抬头,看向樟树的树冠。枝叶很密,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两个白灯笼在晃。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像有人在上面喘气。
“别找了……”
那个很轻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好像就在树顶上,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山坡。抓住旁边的灌木,才稳住身子,手心被刺扎破了,渗出血来。
这时候才注意到,土堆前的地上,有串脚印,很小,像是老人的布鞋踩出来的,从路中间一直延伸到树下,然后消失在土堆旁边,像是……走进了土里。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自动关机了。最后一丝光亮也没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树上晃来晃去的白灯笼。
我再也不敢待下去,连滚带爬地顺着路往前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再看那棵樟树。跑着跑着,路上开始出现早起的行人,骑着电动车,背着农具,看见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都投来奇怪的眼神。
“后生仔,跑啥呢?”一个大爷喊住我,他手里牵着头牛,牛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树……树上有灯笼……”我喘着气,说不出完整的话。
大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突然叹了口气:“你是外地来的吧?那是老陈家的坟,他前年走的,无儿无女,就邻居帮着埋了。他生前总说,怕黑,邻居就给他挂了两个白灯笼,逢年过节来烧点纸。”
“老陈……穿寿衣吗?”我的声音还在抖。
“可不是嘛,”大爷点点头,“走的时候穿的就是寿衣,深蓝色缎子的,他自己提前备了十几年的。唉,可怜人,生前就爱走夜路,说清静……”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爱走夜路的老人,深蓝色的寿衣,挂着白灯笼的坟……
刚才那个“人”,根本就是老陈的魂,在自己走了一辈子的路上,慢慢往家走。我追的不是人,是个回坟里的鬼。
“那……树上挂的褂子……”
“哦,那是他生前穿的衣裳,”大爷说,“埋的时候没带走,邻居就挂在树上了,说让他‘出门’的时候有得穿。”
我想起那件褂子后背上发白的地方,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晒的,是被什么东西磨的。老陈的魂夜夜走这条路,后背蹭着树枝,久而久之,就把褂子蹭白了。
而我,恰好撞见了他“出门”的样子。
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人事科的大姐看见我,吓了一跳:“小王?你咋了?脸色这么差,还一身泥?”
我没敢说遇见的事,只说路上摔了一跤。她没多问,给我安排了宿舍,让我先休息。
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可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穿寿衣的老人背影,深蓝色的褂子在手电筒光柱里泛着光,还有树上的白灯笼,晃来晃去的,像两只眼睛。
后来在赣州待了两年,我再也没敢走那条夜路。有次跟公司的老同事聊天,说起那片山,他突然说:“你说的是不是挂白灯笼那棵树?听说晚上走那儿,偶尔能看见个穿寿衣的老人,在前面慢慢走,你走快他也走快,你停下他也停下,一直到树底下才不见。”
“你也知道?”我心里一惊。
“老员工都知道,”他叹了口气,“以前有个送货的司机,半夜路过,也遇见了,吓得车都差点开到沟里。后来那司机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那老人……到底是啥?”
“谁知道呢,”老同事摇摇头,“或许是执念吧,总觉得路没走完,想多走几趟。也或许,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就是单纯的,舍不得这条走了一辈子的路。”
我想起那个老人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在默许我跟着,又像在提醒我——别过来,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离开赣州的前一天,我特意绕到了那条路上。白天的山路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到那棵樟树下,白灯笼还挂着,只是更旧了,纸都破了洞。土堆前的烛台换了新的,旁边有烧过的纸钱灰烬,应该是最近有人来过。
树枝上的那件深蓝色褂子还在,后背发白的地方更明显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个招手的人。
我站了一会儿,对着土堆鞠了一躬。不知道是在谢他没伤害我,还是在替那些害怕他的人,说声抱歉。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上次那个牵牛的大爷,他还记得我:“后生仔,又来啦?”
“嗯,来看看。”我说。
“老陈啊,就是个好人,”大爷感慨道,“生前帮过不少人,走夜路看见谁孤单,还会陪人走一段。就是走得突然,心里大概还惦记着这条路吧。”
我心里一动。
或许,他不是在吓人,只是习惯了走夜路,看见我这个孤单的外来者,想陪着走一段,又怕吓到我,才始终保持着距离。他的沉默,他的不回头,都是在小心翼翼地陪着,直到把我送到快出山的地方,才转身回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那条山路上,手电筒的光柱里,那个穿寿衣的老人在前面慢慢走。这次我没追,只是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脚步很轻,我的脚步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像一首奇怪的歌。
走到樟树下,他停了,慢慢转过身。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平和,没有吓人的地方,只是眼睛里有点空,像蒙着层雾。他对着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土堆后面的黑暗里,深蓝色的褂子一闪,就不见了。
树上的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在说再见。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赣州,但总想起那条夜路,想起那个穿寿衣的老人。他或许不是鬼,只是个舍不得离开家的老人,用自己的方式,在黑夜里陪着每个孤单的赶路人。
而那段路,也成了我这辈子,走得最漫长,也最难忘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