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任在办公室坐到了天黑。
陆鸣兮走后,他没有打电话,没有离开座位,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那杯茶彻底凉了。
他把那张复印件翻了又翻,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路灯亮起来。
过了很久,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转过身,门被推开了,老郑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封口处盖着西南艺术学院教务处的章。
“何主任,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何主任的目光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老郑没让他猜,接过档案袋,取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是设备采购审批流程的流程图,上面盖着的时间和公章经过校对,签字的日期与设备公示日期差了足足十二天。
何主任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何主任,流程上的漏洞有多大,你心里有数。”
老郑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这个漏洞如果被扩大,就不是处分的问题了。”
何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又抬起来看老郑。“你们想让我指认谁?”
老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安静地合上文件袋,站起身:“何主任,你先考虑。”
陆鸣兮没有在何主任的办公室逗留。他出了行政楼,穿过操场往酒店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跑道上有几个学生在夜跑,脚步沉稳,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经过一个蹲在跑道边系鞋带的女孩,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了。在校园里,认出他来的学生不多。
他回到酒店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柳如烟发来的:
“请柬样稿印出来了,我拍了照片,你看看。”下面附着一张图,米白色的卡纸,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一条是老郑发的:
“何主任今晚没有电话记录,也没出门。”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陆组长,你不回我的消息,我能理解。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回,就不存在。”
陆鸣兮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把柳如烟发来的请柬照片放大看了看。
桂花纹样印得比他想象的好,素雅,不抢眼,但在灯下有一种很细微的起伏感,像风吹过水面的时候留下的那层褶皱。他打了四个字:“很好看。定。”
苏晚在排练厅里,周牧坐在角落那把折叠椅上,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剪辑界面。
她站在窗边,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场戏,窗外有光。那光是暖的,还是冷的?”
周牧想了想。“傍晚的光。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缕照进来,不暖也不冷,正好在中间。”
她听完后没有评价,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色,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许诺的宿舍里亮着台灯,她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母亲发来的那张照片。
父亲背对镜头,坐在院子里,面前那杯茶始终没动过,她翻到通讯录,停在他名字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关掉手机,没有开口说话。
林恬在画室里把那幅树根画的底稿重新铺开,用一支细笔在根须末端添了几个更小的分支。她没有着急为它添加叶子。根长好了,叶子自然会来。
她甚至觉得,如果根不够深,叶子再多也没有意义。
程砚秋在柏林的宿舍里收拾行李,不是要离开,而是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放进箱子,腾出空间。箱子不大,很快就装满了。
她合上箱盖,看了一眼窗外柏林灰白色的天空,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好好听雨声了。她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一个词,“雨”。
沈千雪的那条消息发出后始终没有收到回复。她坐在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着。秘书推门进来,说有位姓周的先生要见她。
她抬头看了秘书一眼。“姓周?哪个周?”秘书说,对方没有报全名,只递了张纸条。沈千雪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陆家已经见过萧正峰了,动作要快。”没有落款。
她看完,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里,没有回话。
陆鸣兮关了灯,但还没有睡。他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打开的是一张老照片,拍摄于多年前,柳如烟站在青石峪的竹林里,身后是一间低矮的画室。
他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在不同的城市里流淌着。
有人在窗边等人,有人在屋里彻夜不眠,有人在默默等待一个迟迟不来的答复。
而夜色底下那些尚未交汇的线,正在一步步逼近它们注定要相遇的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