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项目的启动会,放在发改委的小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深灰色的桌布,茶杯摆成一条直线,连杯柄的角度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刘副主任坐在主位,陆鸣兮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教育部高教司的一位副司长,姓马,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敲桌面。
对面坐着北电的孙院长、中戏的一位副校长、中国音乐学院的教务处长,还有几个陆鸣兮不认识的面孔。文旅部也来了人,坐在末席,全程没怎么开口。
刘副主任的开场白中规中矩。文化产业的重要性、高等艺术教育的使命、调研的意义,三分钟讲完。他把话筒推给陆鸣兮。“鸣兮同志,你具体负责这个项目,你来说说思路。”
陆鸣兮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只有一行字——产能过剩与供需错配。他没有念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
“我先说一个数字。去年全国艺术类毕业生,专业对口就业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十个学艺术的孩子毕业,有七个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马副司长敲桌面的手停了一下。孙院长的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
“另一方,全国文化产业产值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五,人才缺口逐年扩大。一边是人找不到工作,一边是企业招不到人。问题出在哪里?”陆鸣兮的目光从马副司长脸上扫到孙院长脸上,又从孙院长脸上扫到文旅部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中年男人身上。“出在供需错配。学校培养的人,不是企业需要的人。企业需要的人,学校培养不出来。这个缺口,不是市场能自动弥合的。需要有人来打破这个壁垒。”
马副司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鸣兮同志,你打算怎么打破?”
“两条腿走路。第一,调整培养方案,让教学贴近产业。第二,建立校企合作平台,让学生在校期间就有机会接触真实项目。北电已经在试点了,效果不错。”他看了孙院长一眼。
孙院长点了点头。“开发区那边,我们跟几家头部企业签了合作协议,学生参与了不少项目,反馈很好。”
马副司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文旅部那位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陆主任,这个调研项目的成果,最终会以什么形式呈现?”陆鸣兮看着他,目光平而稳。“一份报告。报发改委、教育部、文旅部。如果内容扎实,不排除报更高层。”
散了会,陆鸣兮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孙院长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陆书记,您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数字——百分之三十,是不是保守了?”
“保守了。实际不到百分之二十。”
“那您为什么不说?”
“说多了,有人脸上挂不住。”陆鸣兮把烟掐灭。“你回去把北电的校企合作方案再完善一下,下周报给我。我要把它做成标杆。”
孙院长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陆书记,您这是要动真格?”
陆鸣兮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许诺父亲的案子,比预想的来得快。省城那边传来消息,公司因涉嫌合同诈骗被立案侦查,许诺的父亲被刑事拘留。许诺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形体教室压腿。她没有哭,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换好衣服,走出教学楼。
苏晚在门口等她,林恬也在,程砚秋也在。她们什么也没说,陪她走到校门口。
“我回一趟家。”许诺的声音很轻。“我陪你。”苏晚说。“不用。你们好好上课。”许诺上了出租车,车门关上了。车窗摇下来,她看着她们。“帮我请假。”车开走了,尾灯融进车流里。
陆鸣兮是从孙院长那里知道这件事的。孙院长在电话里说,许诺父亲的公司以前跟省里几个项目有关联,这次立案,背后可能有人推动。
陆鸣兮握着手机,窗外天灰蒙蒙的。“谁在推动?”孙院长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听说,跟王景行案有关。许诺父亲以前跟王景行有过合作,王景行倒了,他的关系户都在被清理。”
陆鸣兮没有说话。王景行的案子已经结了,余波还在。那些曾经跟王景行走得近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查。许诺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韩主任,我是陆鸣兮。”
“陆书记,有事?”
“省城有个案子,当事人姓许,涉嫌合同诈骗。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案子的背景。”
电话那头,韩副主任沉默了片刻。“陆书记,这个案子不是我经手的。但我可以帮你问问。不过,我得提醒你,王景行的案子刚结,现在省里对跟王景行有关的人查得很严。你如果插手,容易被人说闲话。”
“我不是要插手。我要了解情况。”
韩副主任没有再接话,挂了。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许诺父亲的事,他可以不问。但许诺是北电的学生,是他管的学生。他不问,别人也不会问。
他想起那天在操场上,许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戴着,低着头跑。她从来不主动说话,从来不麻烦别人,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只说了一句“帮我请假”。
他掐灭烟,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恬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她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在抖。
“苏晚,我爸进了IcU。”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林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幅画——那颗暗红色的苹果。画纸被攥出了褶,苹果变了形,像一颗缩水的心。苏晚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林恬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医生说,可能过不了今晚。”林恬的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在地板上,晃眼。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有人从病房出来,哭红了眼睛。有人拎着饭盒,脚步匆匆。
这里是医院,每天都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有人再也出不去。林恬的画还攥在手里,苹果还是红的,但心快不跳了。
陆鸣兮通过韩副主任查到了许诺父亲案子的背景。果然跟王景行有关,许诺父亲的公司曾为王景行在省城的项目提供过建材,金额不大,但王景行的账目里有这笔记录。
现在王景行倒了,经侦顺着账目往下查,查到了许诺父亲。不是他犯了多大的事,是他恰好在那张网上。网收了,鱼就跑了,小鱼小虾全被兜了上来。
陆鸣兮拨了赵怀远的号码。赵怀远调到京城了,某部委排名靠后的副职。电话接通,赵怀远的声音比在省城时低了一些。“鸣兮,有事?”
陆鸣兮把事情说了一遍。赵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学生,父亲叫什么名字?”“许建国。”“没听过。小角色。但王景行的案子,上面盯得紧,谁都不敢松。你让我帮忙,不是不行,但我得有个理由。为什么保他?”
陆鸣兮握着手机,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因为他是北电学生的父亲。不该因为王景行的案子,连累无辜的人。”
赵怀远笑了。很短,有点苦。“鸣兮,你还是这个脾气。行,我帮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电话挂了。陆鸣兮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赵怀远调走后,他在省城的关系断了大半。韩副主任虽然还能说上话,但已经不是专案组组长了,说话的份量大不如前。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许诺,但他得试试。不试,他过不去。
程砚秋的柏林实习,卡在了钱上。往返机票、生活费、材料费,加起来要四万多。父亲在电话里说,借到了两万,还差两万。程砚秋说,够了。父亲说,不够。她说,够了。父亲沉默了。
程砚秋挂了电话,坐在录音棚里,看着那台老旧的调音台。她想起父亲在工地上扯着嗓子喊“老程,吊车来了”的声音,想起他说“钱的事,爸想办法”。爸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还在替她想办法。她不想让他想了。
她给柏林发了邮件,说放弃这次机会。发完邮件,她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了录音棚。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得很轻,一盏都没亮。黑暗里,她的脚步很稳。
陆鸣兮到医院的时候,IcU的门还关着。林恬坐在长椅上,苏晚坐在她旁边。许诺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低着头。程砚秋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他走过去,站在林恬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书记……”
“你爸会没事的。”
林恬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被人看见的感觉。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扛到以为全世界都不知道她在扛。
陆鸣兮在长椅上坐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硬。他想起自己父亲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等人出来。后来人出来了,但没过多久,又进去了。再后来,就没有再出来。他不想让林恬也经历这些。
一个多小时后,IcU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要观察。”林恬站起来,腿软了一下,苏晚扶住她。她走到医生面前,声音在抖。“我能进去看看他吗?”“只能一个人。五分钟。”林恬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剩下四个人。陆鸣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看了许诺一眼。许诺靠着墙,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许诺,你爸的事,我会想办法。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许诺抬起头,眼眶红了。“陆书记,谢谢您。”“不用谢。你是我学生。”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走廊尽头,他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他帮了那么多人,但没人帮他。他自己扛着,从来不喊疼。她不知道他疼不疼,但她知道,他累了。
林恬从IcU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爸醒了。他看了那幅画,说苹果红了。”她笑了。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苏晚抱住她。许诺也走过来,程砚秋也走过来。四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哭。但眼泪流下来了。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医院走廊的灯不会灭,它亮着,等人出来,等人进去,等那些在等的人等到结果。林恬等到了,许诺还在等,程砚秋放弃了。陆鸣兮还在等。
等一个电话,等一个结果,等那些他帮过的人,有一天能帮他。他不求回报,但求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