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父亲的案子，转机来得比预想快，也比预想狠。
赵怀远从京城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鸣兮，你那个学生父亲的事，我帮你问了。省里那边松口了，可以办取保候审。但有一个条件。”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什么条件？”“你那个文化产业调研项目，最终的报告中，不能出现对省里相关政策的批评意见。”
陆鸣兮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赵书记，这是交换？”
“这是规矩。”赵怀远顿了顿，“鸣兮，你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里。应该知道，没有白帮的忙。人家松口，是要你拿东西换的。”
陆鸣兮沉默了很久。调研报告怎么写，是他定的。批评意见是核心部分，删了，报告就是废纸。他想起许诺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说“陆书记，谢谢您”时的声音。他掐灭烟。“报告我可以调整，但不能删光。留多少，我定。他们能接受，就办。不能接受，我自己想办法。”
赵怀远在电话那头笑了。“鸣兮，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跟人讲价？”他顿了顿，“行，我去传话。成不成，看你的命。”
挂了电话，陆鸣兮站在窗前。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知道赵怀远说的对，没有白帮的忙。人家要的是他在报告里闭嘴，他要的是许诺父亲出来。这是交换，也是规矩。他可以不换，但许诺父亲就出不来。他换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桌上的红色座机又响了。他接起来，是刘副主任。
“鸣兮，调研报告的初稿，我看过了。批评意见那部分，力度太大了。上面有人打招呼，说省里的同志看了不舒服，建议删掉。”刘副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陆鸣兮握着话筒。“刘主任，那是事实。”
“事实也要讲方式。你换个角度写，不要那么直接。”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用了很久，两头黑了，中间那段亮得发白。“刘主任，我改。”
“好。改完了，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陆鸣兮把那份调研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存在问题”那一节。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每一条都是刀。现在刀要收回去，不是因为他不想砍，是因为有人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不是用刀，是用人。许诺父亲就是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赵怀远没说，他也不问。问了也没用。
下午，苏晚在排练厅接到了周铭的电话。
“苏晚，合同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总，我不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是有别的公司找你？条件可以谈。”
苏晚看着排练厅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练功服，头发盘着，脸上没有化妆。“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再等等。”
周铭笑了，那笑声很短，有点冷。“苏晚，你知道这个圈子每天有多少人在等吗？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电话，等一个贵人。你等到了，不抓，它会等别人。你信不信，明天这个时候，这个角色就是别人的？”
苏晚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信。但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她不怕失去机会，怕的是失去自己。
林恬的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林恬从医院回来，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但嘴角是翘的。她推开宿舍门，把一颗苹果放在桌上。红的，鲜红，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画完了？”苏晚问。
“画完了。送给我爸了。他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苹果。”
苏晚看着那颗苹果，苹果上有一个小小的疤痕，褐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林恬没有把它画掉，她留着它。她想告诉她爸，你心脏上那个疤，我看见了。但你还是你，红着的你。
程砚秋放弃柏林的消息，传到了系主任耳朵里。系主任姓顾，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脾气急，说话像打枪。他把程砚秋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
“程砚秋，柏林那个机会，你知道多少人抢吗？你拿到了，不去，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说你怂，说你没胆，说你配不上北电。”
程砚秋低着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家里没钱？说不想让父亲借高利贷？说了也没用，顾主任不会替她出钱，也不会替她还债。他只会说，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顾老师，我家里出了点事。去不了。”
顾主任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本翻烂了的《庄子》，又从书移回她脸上。“你的事，你自己处理。但这个机会，你要是放弃了，以后别来找我哭。”
程砚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帆布包在肩上晃来晃去，包上那个“嗡”字一颠一颠的。
陆鸣兮改完了调研报告，把“存在问题”那一节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措辞也软了许多。他把报告装进文件袋，封好口，放在桌上。明天一早，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刘副主任的办公桌上。他不知道刘副主任会不会满意，但他知道，有人会满意。那个人在省城，手里攥着许诺父亲的命。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怀远的号码。
“赵书记，报告我改完了。您那边，什么时候放人？”
赵怀远沉默了一下。“明天。”
陆鸣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许诺父亲出来了，他做了一件好事。但他知道，这不是好事。这是交换，他用原则换了人。原则没了，可以再立。人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这样安慰自己。窗外的天黑了，没有月亮。
许诺在宿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你爸出来了，取保候审。许诺握着手机，没有哭。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桠光秃秃的，伸向天空。月亮出来了，很薄，像一层冰。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许诺没有回答，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苏晚。苏晚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美的历程》，书页翻到一半。
“我爸出来了。”
苏晚放下书，看着她。“真的？”
“嗯。”
许诺走过去，抱住苏晚。她没有哭，苏晚也没有。但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林恬推门进来，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了。
程砚秋坐在录音棚里，面前那台老旧的调音台还亮着灯。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里面是一段雨声，青石峪的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她录了很久了，但每次听，都像第一次。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雨。她不能去柏林，不能去见这个世界最好的声音，但她有青石峪的雨。那是她录的，那是她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钱，没有权，没有人情世故，只有雨。落在竹叶上，沙沙响。
陆鸣兮回到家，柳如烟在厨房热汤。他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切菜的手没停。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你抱得比平时紧。”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
他松开她，在餐桌前坐下。她端着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排骨莲藕汤，藕切得厚薄均匀，排骨炖到脱骨。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没有吐，咽下去了。
“如烟，我今天用原则换了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换谁了？”
“一个学生的父亲。”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不需要问，只需要听。
“我不知道对不对。”
“对。不对的事，你不会做。”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不烫了，但他没有喝。他知道，她说的对。不对的事，他不会做。但他做了，他还是觉得不对。
窗外没有月亮，但路灯还亮着。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那些手在等，等人来握，等春天来发芽，等一场雨来淋湿它们。
陆鸣兮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等到，但他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自己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