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碉堡一直没有动静,射击孔里黑魆魆。
治安军并没感觉到危险,继续靠近,被顶在前面的那个倒霉蛋,被逼着继续顶在最前面。
他们后方,治安军营长已经安排这个连两组捷克式机枪趴到县道路基上了。
倒霉鬼一个人搬不动拒马,他也不搬,你们逼我走前面,还指望我干活?他从拒马一侧,靠近桥边,挤上了桥!
后面跟着的一帮治安军骂骂咧咧爬起来,狗日的混球,让你探路,活儿还得我们干?怎么没打死你个混蛋!
“连长!伪军上桥南头了!”倪白朴透过没被堵死的射击孔缝隙看到之前那个被顶到前面的倒霉蛋靠近拒马,他身后趴着的伪军已经开始起身。
胡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收了脚架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堆起来的沙包上,并没有把枪口探出射击孔,直接拉动枪栓上膛,说:“你们悠着点儿,别轻易冒头,好日子还长着呢。”
“哒哒哒”,“哒哒哒”
两个短点射快速打完,胡义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正在加速流动,嗜血的欲望正在躁动,微微扭动上半身,准星扣住县道边另一架机枪,“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爆发的机枪射击,让已经上桥的倒霉鬼一下子扑倒,手里步枪摔了出去,脑袋四肢死死贴住桥面,一动不敢动。
胡义的前两个点射,打的并不是上桥的伪军,目标是他们身后的机枪!
六发子弹放翻一个机枪组,这已经是胡义为了确保这挺机枪短时间内不再响,补了一个短点射。
第三个第四个短点射,冲着更北边一点的伪军机枪组,同样六发子弹,确保这挺机枪闭嘴。
突然爆发的枪声,特别是枪口还留在碉堡内的枪声,把碉堡里的五个二排新兵也震得发懵,他们也没想到,机枪的动静这么大!
二十发弹匣瞬间消耗过半,胡义没急着换,顺势把剩下的子弹,均匀泼洒到两挺机枪之间的散兵步枪防线上,打死几个没数,但把人都压下去了。
县道路基并不高,比边上高不到半尺,路基后面所有人都把自己往雪地里摁,但来自附近最高点的机枪子弹仍能贴着边把露出来的血肉撕碎。
空弹匣被抛到一边,胡义抓起沙包上的实弹匣插上,喊了一声:“装弹!快!”
倪白朴没离开射击孔缝隙,连长打得太帅了!他踹了一脚缩在他脚边的另一个新兵:“快!装弹!”
胡义还有空瞥了一眼这个碎嘴子,发现他居然一点都没惊慌失措,有点胆子啊!
这些新兵虽说胆子都不小,但毕竟没真正上过战场,需要时间适应,适应得快的如倪白朴,已经冷静地开始观察远处治安军的反应了!
胡义第二个弹匣,开始清理桥头,拒马后趴着的几个治安军,连躲都没地方躲,直接被打死在原地,还没爬上桥头的那些,也连滚带爬往县道路基下缩,有两个慌不择路还滑到河岸下去了。
偏偏趴在桥中间的那个倒霉鬼,胡义没碰他,怪可怜的,枪也丢了,没威胁,理他干啥?浪费子弹!
…………
安静的战场上突然爆发的机枪点射,把桥南边的治安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看到碉堡射击孔探出枪来,没看到先头登桥的倒霉鬼挨枪子儿,没任何预兆,突然就是捷克式机枪的短点射,目标居然是后方的机枪组!
治安军这两个机枪组,第一组死得稀里糊涂,第二组惊惶之下只打了个乱糟糟的长连发,就都被胡义按死,紧接着趴成一条线的步枪也遭了扫射,全被压到路基之下了!
太快了!快到没时间反应!
治安军营长待在更后面,枪响,他就趴到路基下面去了,等胡义第一个弹匣打光,第二个弹匣打掉一半,没子弹光顾他这个方向,才战战兢兢快速探头瞄了一眼。
靠近桥头那个排,直接被机枪赶下路面,路面上留下五六具尸体。
治安军部队身后的鬼子,也被突如其来的机枪射击惊到了,全是短点射,这是个高手!一众军官全都举起了望远镜。
奇怪,碉堡不大,机枪居然没探出枪口?
胡义两个弹匣打空,身体后缩,拽着枪蹲下了。
他脚边就是帮他装弹的二排兵,这家伙已经坐在地上了,身边都是弹壳,手正在哆嗦着往弹匣里压子弹……第一个弹匣都没压满。
久违的杀戮感觉,让胡义有那么一点微微快感,心情不错,拔下枪上的空弹匣,抛给他的装弹手:“别急,数好数,装二十,多了压不进。”
倪白朴瞧了瞧蹲下去的连长,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汉子,眨巴两下眼的功夫,他就瞧见连长打死了至少十来个人!
枪声骤然停歇,耳朵里嗡嗡响,但碉堡里似乎更静了。
“你们俩,盯好对面,有动静再喊。”胡义已经改变了策略,要拖延时间,要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就不能急,得让他们缓缓,让他们露头。
盲目的对射,只能消耗更多弹药,却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因为弹药消耗过快造成阻击任务提前结束。
碉堡卡在这儿,鬼子要过桥就得从这儿走,往下游确实还有桥,但绕路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能不打就拖三四个小时也不错啊,那样鬼子天黑前都到不了绿水铺了。
胡义没要求碉堡里这些新兵立刻拿步枪对敌人射击,才学会操枪的新兵,得让他们适应,等到他们自己想对着敌人开枪,那样会成长得更快。
老赵和他聊过勇气,两人还有过争议,谁也没能说服谁。
“喂,你们手里的步枪,也能打死敌人,石成带你们打过靶了,敌人和靶子也没差,”胡义还是给出了建议,新兵成长得快,对九连有利,“射击的时候,注意不要露出过多的部位,要想着消灭敌人,还得保存自己。”
刚刚还有点懵逼的新兵们,似乎松了一口气,除了还在装弹的弹药手,都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
…………
碉堡里忽然停息的枪火,让治安军也有点不习惯。
这么猛的火力忽然停下,是不是八路弹药不足?
于是有人蠢蠢欲动。
可对面紧接着乒乒砰砰零散的步枪射击,又开始了压制……确实是压制,打得县道路基边上碎雪和泥巴飞溅,偶尔子弹呼啸着飞过头顶,确实把想动的人又给压在地上了。
鬼子大尉带着一帮人向前,治安军营长磕磕巴巴汇报情况。
“废物!八路有机枪,你没有吗?你的机枪比他们多,组织起来,不就能压制住了?你的步兵利用八路被压制住的空隙,不就能向前了?”鬼子大尉恨不得一刀剁了这混蛋。
治安军营长也知道,他只不过想汇报一下,可这会儿还嘴肯定挨揍,瘪了瘪嘴,转身安排起来。
这边的调动部署,碉堡里的机枪却没有再响,零星的步枪射击朝这边打了几枪,距离超过四百米,有些吓人而已,并没有威胁到调动。
胡义凑到倪白朴位置上,朝南边看,治安军的调动根本瞒不住……这是在调动机枪?要压制碉堡了?
“你们注意,敌人已经开始调动,要注意敌人的机枪,要注意敌人的步枪攒射,这个距离,想精确瞄准很难,但压制住碉堡的射击孔还是可以的。”
胡义半跪在地上,给机枪插上满弹匣,还有心思教新兵观察敌人的调动,这样慢悠悠的节奏也不错,消耗消耗治安军的实力,等耗到一定程度,鬼子也会急。
“压制住我们,他们的步兵就该动了,但不用慌,桥南头的拒马还在,他们要上桥,就得从我们枪口下过。”
守桥并不难,至少治安军的这种进攻他不担心,他现在觉得,鬼子怕不是有些急了?在催治安军进攻?要是鬼子亲自来,罗富贵他们就该加入进来了。
胡义把机枪搁上沙包,没急着开火,治安军现在只有步枪射击,他们的机枪还没到位?
从旁边被塞住的射击孔缝隙里观察,治安军这回差不多调动全营的机枪啊!但他们放那么远,只靠蒙吗?
新兵们打完第一个桥夹五发子弹,开始有了点感觉,但也感受到了一点点压力,治安军的步枪攒射,还是偶尔能打进来一两发,也着实有些吓人的,碰上了,脑袋开花是逃不过的。
连长这人真不错,刚刚还教他们射击注意点,可这会儿又命令他们缩回来……机枪架上了,又要开干了?
…………
鬼子大尉看了看表,对治安军的磨蹭很不满意,正要催,治安军的捷克式机枪响了!
七挺捷克式,是治安军部队的绝大部分机枪,刚刚有一挺被打坏了。
七挺捷克式,被分成两组,一组三挺一组四挺,他们也知道,这东西火力持续性不足,分成两组也能分担些压力,让机枪能够压制得更长久。
两组机枪虽说分得挺开,但由于县道弯曲的走向,在碉堡方向看,其实互相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开火的声势不弱,一瞬间数条枪口焰嚣张地喷发,卷起地上的散雪和灰尘草屑,让射手都不得不眯起眼。
可惜,二十发弹匣压根撑不起长时间的火力压制,加上射手水平参差不齐,停火都有先后。
接替的四挺机枪,也接得参差不齐。
胡义偏在侧边被堵起来的射击孔边,他没急着还击,他要看敌人的步兵冲击从哪边发起。
鬼子大尉举着望远镜观察桥头堡,眉头却皱了,治安军的这些机枪,打的什么压制啊?怎么乱七八糟的?
胡义看出了苗头,换了位置,碉堡里的唯一的优势,是可以借助射击孔边缘,避开和两个以上的对手同时对射。
这也是他在进碉堡以后在内侧再次堆沙包的用意……这是老赵在改动酒站大碉堡的时候发现的,还特意向他请教过。
没想到这儿用上了!
…………
碉堡后方阵地,九连二排静默。
敌人集中了机枪对碉堡进行压制,子弹都飞到后边来了!
石成有些紧张,爬去找罗富贵:“骡子,咱要不要开火?连长好像被压制住了!”
罗富贵微微抬头,举手顶了顶钢盔边缘,说:“胡老大没发信号,他肯定搞得定的。”
石成看了看罗富贵,这家伙罕见的没有嬉皮笑脸,叹口气,转身想回自己位置。
碉堡里的捷克式突然开火!
“看!你看!我就说!”罗富贵本来坐在掩体里,改成半跪,贴到掩体边缘,喊了起来。
石成也露头观察。
碉堡里的捷克式没有曳光弹,看不清弹道,但石成能看清对面的敌人机枪火力,从西至东,一个个地被打得尘土飞扬!
胡义的机枪平均两个短点射就能掐灭一个伪军火力点,但他这回没有兼顾所有火力点,只从东边开始,挨个儿点名,确保机枪手非伤即亡,才会转移目标。
倪白朴忍着巨大枪口噪音看向胡义,胡义缩在射击孔东边,主动缩小自己的射界,只针对一个治安军机枪组,掐灭一个再换下一个,连治安军蠢蠢欲动准备发起冲击的步兵都被吓住了!
要知道,准备发起冲击的步兵,对身边怒吼的机枪有多依赖,只要身边机枪在响,胆气和血勇就能让他们忘记恐惧。
可是,正要发起冲击一瞬间,身边的机枪被打哑巴,机枪手直接被打碎,对步兵来说,恐惧就会放大,聚起来的胆气也会消散,行动就会犹豫……谁知道自己一露头,会不会也被机枪撕碎?
治安军营长也惊恐地发现了这一点!他的步兵冲击根本没起来!
鬼子一众军官也在望远镜里发现了这一点,对土八路的蔑视,也被碉堡里毒蛇一般的捷克式机枪一点点磨没了!
他怎么做到的?同时三到四挺机枪集火压制,居然压不住他?!
胡义极其畅快!
压制住一挺机枪就换弹匣,不论打没打光!
替他装弹的由一个人变成两个,变成三个,枪管也在急速升温,打掉第四挺治安军机枪时,他停下了。
没能一气呵成!可惜!
但胡义这会儿很兴奋,大喊:“换枪管!”
碉堡里几个新兵都一愣……他们没学过!
…………
马良依旧窝在原地,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落叶营一直没动静,派去北边的观察哨一直没回来。
小红缨趴在山头上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
落叶营似乎在集结,但好像又不急,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伪军都没闲着,有弹药箱被搬出来,也有口袋被搬出来,马夫牵着几头驴,正在捆驮架……这是要出门?
去找狐狸的麻烦用不着牵驴带粮食吧?
这是为进山做的准备?
她看了一眼表,不到一点,狐狸那儿打成什么样了?
…………
胡义自己换的枪管。
节奏被打断了,没办法,谁让二排新兵不会呢?
不过他的疯狂射击,已经瓦解了治安军的第一次尝试。
没人敢动!
治安军连没被打的机枪都不敢嚣张了!因为他胡义更嚣张!
很久没这么畅快了!
治安军准备发起的冲击,没人敢动,这碉堡里的机枪太邪门了!
七挺机枪的压制,他居然一点磕绊都不打,一个个反手掐灭四挺!
鬼子大尉和他手下的一众军官也神色凝重,河对面那个机枪手,是个极少见的高手,还是个胆子很大的高手!
等胡义重新整备好机枪,把机枪架上沙包,外面又静了下来。
…………
小红缨脸上有道划痕,渗血又染了硝烟的黑灰,羊角辫儿散了一边,眼睛发红,腮帮子咬得紧紧地,浑身脏兮兮像是泥里爬出来的。
步枪已经丢了,快慢机也不在身上,大眼儿撸子抬起,“砰!”“咔嚓”,最后一枪打完,空仓挂机了。
她连犹豫都没犹豫,从小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疙瘩……鬼子手雷吗?不……地雷!手榴弹改的地雷!
老赵想喊,脖子像被掐住了!
“啊!”
噩梦!
老赵很久没做过梦了,这白天睡觉能做这样的梦,是不是有点啥说法?
大北庄没再发现新病人,到现在一天半,还没死一个人,可……恢复的还没有一个。
羊头的踪迹难寻,线索中断。
梅县的敌人迫近,只有九连单薄的身影挡在大北庄前。
老赵咳嗽一声,从炕上穿衣下来,他想回酒站了。
团部里,陆团长和丁政委都在,苏青拿着一张纸,上面是梅县传出来的消息。
鬼子一个中队,治安军一个营,今天早上出发,方向北,宪兵队昨晚电话通知落叶营,要求他们配合县城部队行动,具体任务将由皇军指挥官安排。
规模这么大的敌人,九连怎么挡?
丁政委嘴角起泡了,这回大北庄不搬也得搬了,杏花村都得搬,树下村也得动员走……
老赵背着他的装备,站到门口,屋里三个人一起看向他。
“我得回酒站,”老赵脸上依旧满是疲惫,“九连的战斗我不想缺席。”
五千字奉上。
配个图在作者说里解释一下胡义的办法。